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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梨花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工头发的饭票。她得挣钱,挣够了钱,就能回姑射山,把狗剩的坟修得再高些,再买些麦种,把他生前侍弄的那几亩地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上了弦的陀螺。天不亮就起,摸黑到车间,眼睛盯着流水线,直到酸涩流泪,手指磨出了茧子,动作也越来越快。工头的骂声少了,有时还会说句“这娘们手脚还行”。
她省下饭钱,买了本《工人识字课本》。晚上宿舍关灯了,她就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书,字认得慢,一个“厂”字,她写了几十遍才记住——横像厂门,撇像墙,里面的“敞”字总写不全。红梅教她:“记着,‘厂’就是咱干活的地方,能挣钱的地方。”
可她总把“厂”和“田”弄混,两个字都有横有撇,只是“田”里多了几道竖,像划分的田垄。她在心里想:厂是城里的田,零件是城里的麦种,咱把零件插好了,就像麦子种好了,能长出钱来。
厂里管得严,一个月才能出去一次。梨花舍不得花钱坐车,就在附近的马路边转悠。看见有人卖烤红薯,她会停下脚步——那香味像极了家里的麦秸秆火烤出来的红薯,甜丝丝的。可一个红薯要五毛,够买两斤麦种了,她摸摸口袋,还是走了。
她给春燕写过两封信,信里不敢说累,只说“厂里管饭,活不重”,还问“村里的麦子种了吗?狗剩坟头的草该除了吧?”春燕回信说:“二哥帮着种了麦子,长得旺。小宝被他三叔接走了,听说在学打铁,就是不爱说话。”
梨花把信读了三遍,折得方方正正,夹在育秧手册里,和那片干枯的槐花瓣放在一起。她总觉得,这些字带着麦香,闻着心里踏实。
有天夜里加班,流水线突然停了,机器的轰鸣声一下子消失,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梨花抬头看窗外,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和姑射山的月亮一个样。她忽然想起狗剩说的:“月亮照着咱的麦田,也照着别处的地,不管在哪儿,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差不了。”
眼泪悄没声地掉下来,滴在电路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见。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没人会可怜你,只会笑话你。
她开始学着适应厂里的节奏。机器响,她就跟着忙;机器停,她就抓紧时间歇口气。手指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再也不怕元件扎手;眼睛虽然酸涩,却能一眼就看清元件的正反面。她甚至能在流水线上走神时,想起种麦子的步骤——秋分耕地,霜降播种,小雪浇冻水,每一步都像刻在骨子里。
有次工头检查,看见她的电路板插得又快又准,难得夸了句:“行啊,这速度赶上老工人了。”梨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元件插得更稳了些。她知道,自己就像冬小麦,耐冻,皮实,不管扔到哪儿,都能扎下根去。
月底发工资时,她攥着八十块钱,手心全是汗。钱是崭新的,带着油墨味,她数了三遍,才相信是真的。八十块,够买三百多斤麦种,够给狗剩的坟立块像样的碑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给春燕,托她帮忙照看狗剩的坟;一份留着当饭钱;剩下的用布包好,藏在枕头下,和育秧手册放在一起。夜里摸着那布包,硬邦邦的,像揣着块暖石,心里踏实得很。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热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梨花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看着育秧手册上“春分追肥”四个字,忽然笑了——不管在厂里插元件,还是在山里种麦子,不都是盼着有个好收成吗?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异乡待多久,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回到姑射山。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就像冬小麦,哪怕埋在雪底下,也得攒着劲,等开春就冒头。
车间的机器又响了起来,“嗡嗡”的,像无数台看不见的播种机。梨花翻了个身,把育秧手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饱满的麦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轰鸣的车间里,她这颗从山里来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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