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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招工的面包车,走了快两个钟头才到厂区。远远就看见高高的烟囱,黑黢黢的烟柱直往天上冒,把白花花的日头都遮了半边。厂门旁边的牌子写着“光明电子厂”,漆皮掉了大半,“明”字的“日”字旁只剩个黑窟窿。
宿舍是红砖砌的平房,一溜排开,像村里的牲口棚。梨花被分到三楼最东头的屋,八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汗味和肥皂的混合气息。靠门的下铺坐着个梳短辫的姑娘,看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我叫红梅,河南来的,你呢?”
“梨花。”她把背包放在最靠里的上铺,床板吱呀作响。
“山里来的?”红梅打量她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点黄土,“我也是,俺那儿种棉花,不如进厂挣钱。”
梨花没说话,只是摸出育秧手册。红梅凑过来看:“这是啥?”
“种麦子的法子,”她指着上面的字,“啥时候耕地,啥时候施肥,都记着。”
红梅笑了:“都出来进厂了,还记这干啥?”
“总有回去的时候。”梨花把手册掖在枕头下,像藏着个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哨子就“嘀嘀”地响。梨花跟着人流往车间跑,脚底下的水泡磨破了,袜子粘在肉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车间里亮得晃眼,一排排机器“嗡嗡”转着,像无数只振翅的马蜂。
工头是个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哨子,说话像打雷:“都听着!把这小零件插进板子里,插错一个扣五毛!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梨花被分到第三排流水线,面前的传送带“咔嗒咔嗒”地走,上面的电路板像一片片小瓦片。她要把米粒大的电子元件插进板上的小孔里,元件滑溜溜的,总也捏不住,好不容易捏住了,又对不准孔,眼看板子要传到下个人那里,她手忙脚乱地一插,元件歪了,还把旁边的孔堵了。
“你干啥吃的!”工头的哨子“嘀”地响了一声,吓得她一哆嗦,“这点活都干不好,滚回山里种你的地去!”
周围有人偷笑,梨花的脸“腾”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在地里种麦子,不管多累,狗剩总说“慢点没事,种扎实了才长苗”。可在这里,没人等你,机器不歇,人就不能歇。
她咬着牙,盯着传送带,手指被元件扎出了小血点也顾不上擦。中午吃饭时,食堂的白菜汤寡淡得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发面的,虚膨膨的,不如家里的麦面馍扎实。她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烟囱,心里空落落的——这里没有麦田,没有槐树,连风都是热的,吹得人心里发慌。
红梅坐在她旁边,递给她半个咸菜疙瘩:“刚来时都这样,我第一天插错了二十多个,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
“我总插不准,”梨花的声音有点闷,“不如种麦子,看得见摸得着。”
“咱来这儿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挣钱。”红梅啃着馒头,“俺娘得了肺病,等着钱救命呢。等挣够了钱,我就回去盖瓦房,再也不进厂了。”
挣钱。梨花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工头发的饭票。她得挣钱,挣够了钱,就能回姑射山,把狗剩的坟修得再高些,再买些麦种,把他生前侍弄的那几亩地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