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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跪(第1页)

广宗城外,秋风萧瑟。

华真一步一步走在官道上。他一身黄袍已破得不成样子,满是泥污与血迹,衣角被风卷起,猎猎作响如同残破的旗幡。那褐衣本是粗麻所制,此刻早已看不出本色,只在破损处隐约露出内里中单的白色——那白色也已被血污浸透,结成暗褐色的硬块。他的步履很慢,却很稳,每一步踏在干硬的土地上,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靴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

张梁跟在他身后,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他身上那件本该是人公将军的黄袍,此刻已成了粗布麻衣,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晌,却咬着牙不肯停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骇人,像两团在风中燃烧的炭火,又像是荒野里即将熄灭却偏不肯灭的野火。

他们是偷着回来的。

那日乱军之中,张梁的替身——那个跟了他八年、容貌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亲卫张二狗——身中七创,倒在死人堆里,被官军枭了首级。张梁亲眼看着那颗头颅被挑在枪尖上示众,亲眼看着官军欢呼“人公将军已死”,亲眼看着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被皇甫嵩的帅旗取代。那一刻,他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浑身浴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一声也没有吭。

他活下来了。

可他宁可自己死了。

“还有多远?”张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是被砂石磨过的铁器,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那是久居人上的气势,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威仪,是数万将士用性命堆出来的尊严——即便此刻狼狈至此,那气势也不曾消减半分。

华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快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同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凝。那是武道高手的气息,是历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从容,是从无数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有的平静。即便此刻衣衫褴褛,即便此刻满身血污,那股气息也不曾消减半分——反而在这种绝境中,显得愈发深沉,愈发可怖。

他是太平道十三道主之一,张角的亲传弟子,黄巾军中仅次于三张的人物。论武功,他能在百人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天下能与之匹敌者不过一掌之数;论智谋,张角生前常称他“吾之子房”,军国大事无不与之相商,连那惊天动地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八字谶言,据说也有他的手笔。

可此刻,这位“子房”满脸疲惫,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哪里有半分谋士的样子?那位“人公将军”,此刻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哪里有半分统帅的威仪?

两人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的田野早已荒芜,本该是秋收时节的金黄谷穗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片片被践踏过的枯草和泥土。偶尔能看见几具无人收敛的尸骸,横陈在田埂边,早已被野狗和乌鸦啃得不成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秋日干枯草木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华真忽然停下脚步。

张梁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华真一把扶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远处,广宗城南门外,官道旁,立着一座山。

不是土山,是尸山。

成千上万具尸体,一层一层垒起来,每一层都铺着黄土,夯得严严实实。那些尸体有的穿着黄巾军常见的褐色短褐,有的还裹着破烂的麻衣,有的赤裸着上身,露出累累伤痕。最下面一层是最早战死的士卒,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中间一层是前几日攻城的战死者,尸身肿胀,面目全非,在秋日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最上面一层,是那些被俘后斩首的黄巾将士——他们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码在顶端,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黑色的石头,又像是某种可怖的祭品。

那座尸山,高约三丈,方圆百步,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阴影覆盖之处,寸草不生。

京观。

华真读过京观的记载。春秋时,晋楚邲之战,楚人筑京观以彰武功;战国时,秦赵长平之战,白起坑赵卒四十万,筑为京观。他读过史书,知道这些事,知道这是古已有之的惯例,知道这是战胜者炫耀武功的方式。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他看见了。

那浓烈的腐臭味,那乌鸦盘旋的叫声,那白骨森森的恐怖,那累累人头堆成的山——那些头颅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神情,有的惊恐,有的不甘,有的茫然,有的愤怒。几百颗、几千颗头颅堆在一起,那些神情交织着,重叠着,形成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恐怖。

华真的胃里翻涌,喉头发甜。可他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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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吐。

他是太平道道主,是张角的亲传弟子,是无数黄巾将士眼中的智者,是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子房”。他不能吐。

张梁也没有吐。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京观,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指甲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干硬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暗褐色的痕迹。

他一动不动。

忽然,他看见了什么。

最上层,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

那颗头颅,他认识。

那是张二狗,他的替身,跟了他八年,从巨鹿打到广宗,替他挡过三刀六箭。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浑浊,虽然蒙着一层死灰色,却还保留着临死前的神情——那神情不是惊恐,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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