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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6章 凯恩的瘦金体（第1页）

但泰拉的街头没有暴动，没有戒严，没有军车封锁路口。面包店照常开门，巢都的公交系统照常运行，轨道上的飞船照常来回飞走，来着银河系各处的朝圣者依然在永恒之门前磕着长头。

唯一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数据板上都多了一条官方推送，内容一模一样，措辞一字不差。

帝国的民众早就习惯了在浓重的阴影下继续过日子。阴影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衣领竖起来，把帽子压低，然后继续往杂货店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食品照常涨价，谁坐在那张至高议会大厅的椅子上，和他们的关系，说到底，还不如面包的价格涨了一毛钱更值得在排队时闲聊两句。

但在至高议会大厅里，没有人闲聊。所有代表都端正地坐在各自星域的议席上，目光整齐地投向主席台后方那个被天鹰浮雕环绕的最高席位区。

内政部长的位置空着。它旁边的几个高领主位置也空着。那些空位没有被撤走，没有被覆盖，只是安安静静地空在那里，在金色穹顶的阴影下呈现出一种比任何警告标语都更有威慑力的沉默。

有人用余光偷偷数了一下空位的数量，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膝盖上的会议文件封面上。文件的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起草单位是亲王近卫军总参谋部。

如今全银河的目光都聚焦于泰拉，观察着这场在信息迷雾中发生的、影响所有星系格局的重大事件。

从卡迪安之门到极限星域，从朦胧星云的铸造世界到银河边缘的农业世界，每一个总督府、每一个舰队司令部、每一个行商浪人贸易站里的全息屏幕都在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分析着同一条消息：

柯立芝上来了，基里曼上来了，柯立芝当老二了，基里曼下台了，柯立芝病退了，西奥多上来了，西奥多下台了人还被杀了，现在李峰上来了。

而对于刚刚经历过一次军事政变的帝国民众而言——那些在内政部门口天鹰旗帜下目睹过忠嗣军和起义士兵对峙的市民，那些在兵变当晚锁紧门窗彻夜无眠的泰拉居民，那些在军火走私基地被摧毁的新闻画面里第一次意识到帝国内部有多脆弱的人——短时间内又一位领导人的下台，无疑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们不知道李峰会带来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个在天鹰旗帜下目送士兵们唱着《泰拉维新之歌》走出内政部大院的背影，现在站到了最前面。

休会期间，走廊里的红绒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那些刚才还在议事大厅里激烈辩论的官员们各自散去了，他们的脚步被厚重的羊毛纤维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远处隐约可闻的车辆行驶声——那是泰拉地底交通系统在深层隧道里运行的沉闷轰鸣，隔着几百米的花岗岩层传上来，已经微弱到像是错觉。皇宫王座间的门紧闭着，门外的禁军岗哨站得像两排金色雕塑，动力戟上的能量立场在昏暗的走廊里无声地闪烁着。

门内，黄金王座上，帝皇正拖着下巴，仔细阅读面前几页摊在膝头的李峰送来的讲稿。讲稿是手写的，字迹极其工整，每一个字母的收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连笔的潦草。

“这不是李峰的字吧？李峰什么时候会写瘦金体的？”

禁军副元帅小猫咪说到：“这是凯恩政委写的。”

“哎呦。”帝皇有点意外，“这凯恩政委中文学的挺快，连瘦金体都会写了。”

纸面上的几处修改痕迹被用红笔仔细标注过，删掉的段落用单线划掉，增补的词句用箭头从页边引回正文。他已经读了第三遍。

不是不放心——是看一遍，就在脑子里预演一遍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王座间的穹顶上，统一战争的壁画在星炬的光芒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些凝固了一万年的英雄和恶魔都在沉默中注视着他。

“这个显然不是原稿啊，很多措辞不像是李峰写的。”

门被推开了。图拉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王座间里回荡——禁军元帅的动力甲即使在最轻的脚步下也会发出低沉的伺服系统嗡鸣。

他在王座台阶下方站定，单膝跪地，金甲撞击石板的声音在穹顶下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吾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很平静。”图拉真回答。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被万年服役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面孔，灰蓝色的眼睛在星炬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属质感。

“平静。”帝皇重复着这个词。他把讲稿从膝头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捻着纸张的边缘，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冷漠，不是满意，而是一个人嚼着一颗他嚼过太多次以至于早就没味道的橄榄，嚼完了把核吐出来，说了一句“还是这个味道”。

“其实我们追求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长久的平静。”他把讲稿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最后一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望向穹顶上那些凝固在胜利瞬间的古老战友。

“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本可以做得更好，而且我认为我现在依然可以做的很好。”

图拉真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的动力甲在膝盖接触石板的位置发出细微的金属应力声，但他纹丝不动。

“时局如此，非一人之过。”

帝皇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黄金王座上沉下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滑，在王座间空旷的石板地上铺开，又被穹顶吞掉。他把讲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纸面上，十根手指互相握着，指节上的老茧在星炬光芒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所有人——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原体好大儿们，还是历代的高领主——想做的是什么？是想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让人类真正站起来的时代。”

他用拇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一下，两下，停了。

“但各种盘根错节的利益把我们拖住了。他们想挥动巨人的手臂，却发现自己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缠绕着——每根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行星，一个星区，一个你动不了也不能动的既得利益集团。你挥一下，线就断一根；线断一根，就有人从高处摔下去；有人摔下去，就有人要来找你拼命。到最后，巨人连拳头都握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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