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看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7章（第1页）

筠之伸指，轻拨筝尾最细弦，清亮的宫音缓缓在空气里震颤。

一样的泡桐钿筝，一样的茉莉油香气，可窗外霜重露寒的夜色全不似西京那般湿润烟青，远山不语，唯一轮冷月当空罢了。她戴上卷草纹银甲，手指在琴弦间翻飞如蝶，叫一切愁思随琴音凄凄切切地流淌，流去关山，流去汾水，流到笙歌未眠的繁华西京去。

阿母也会思念自己吗？为大哥冒着热气的正六品官职欣慰激动的时刻，阿母会不会有一瞬，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感到歉疚呢。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琴声幽幽泣诉时，代州城门口却响起了达达的马蹄声。吟鞭东指，那蹄声朝折冲府逼近，一路上青石板震动。

当蹄声转过街角时，两列整齐排开的府兵跪单膝、行军礼，齐声敬道：“都尉！”十几人盔甲擦地，却无一丝杂音。

吁”马儿仰着脖子嘶鸣一声，邵项元跃身下马。

天色已经黑透，折冲府门前炬火明亮，邵项元眉心紧皱，一面扯着半褙领口，一面大步跨过台阶。热，太热了，原本后颈和身上就顶着一阵潮汗，此时骤然停马，中衣热热地贴在背上，又闷又湿。

及至门房，他接过何仁递上的冷酒，一饮而尽。还戴着精铁护腕的手力举千钧，腾的一声，杯盏被置回案上。

何仁一壁替他解下半褙，一壁道：“都尉，卢典记到了，已在西面别院安置下。”

“为人如何？”

“斯斯文文的，人也周到，替都督、刺史、长史府都备了礼，帖子也是亲笔所书；府里一应男女也都赏过，还送给老奴两支太白山的山参，说谢我多年辛苦。这待人接物落落大方，难怪人人都想尚七家女儿。”

何仁又递上一杯冷酒，笑道：“但到底是女孩儿家，人生地不熟的，此时大约心里难受，正弹琴呢，都尉要见见么？”

他挑了挑眉，哪有深夜见人的道理？况且，这位卢典记初来别人家中就敢深夜抚琴，倒很自如么，全不似阿礼所说的拘束不安。早知不该听那小子催促，晚几日，将一应繁务了结再回来不迟。

“不见。”项元跨过门槛，脚步半分不停，径直往自己院中去。

及至中堂，夜北风渐起，汗水被吹干后，邵项元因奔波而躁热的心也平静了些。有琴声从西边院落凌水而来，石上清风，飘飘袅袅，连新雨后的水洼也为琴声所颤，孤月倒影上泛起圈圈漪涟。

于是脚步放缓。

月色下，庭内梅花疏影横斜，项元伫足中堂前，听到“恨断肠”一句，筝弦凝绝，冷咽不通，他似又回到了谷雨时的崇文馆，只是六年前宜春北院的筝清朗，今夜雁山的筝却沉咽。

屋内，兰娘听阿筠越弹越悲，只怕又惹出她种种愁肠，便借口道：“阿筠，搽脸的雪花膏放哪儿了？你也来帮我找找。”

“我也不知。但明日再抹不迟。”阿筠说完，又欲抚筝。

项元在外听得少女声音，倒同那日崇文馆的小娘子有些相似，又想到协礼说，卢典记在崇文馆是作公主伴读的，心下已生几分疑虑，不自觉又趋近几步。

院中很静，羊肠的石子路边几棵杨树沙沙作响，黑暗中，直棂窗上透着明纱灯的暖黄光色，在梅影疏淡的昏暗门廊上映出斑驳光影。

兰娘在屋内呸呸两声，怨道：“不找就不找罢！阿筠若不怕半夜起疹子，不怕明日丑媳妇见郎君，自弹去。”

筠之闻言，只好脱了指甲过去，含怨道：“唉，这几日秦将军着急赶路，兰娘没休息好，脾气就大，倒训我呢。所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形容与对方说话时，对方因心情不好突然生气了。出自《诗经·柏舟》。”

真的是她！

这一长串话说完，邵项元可以确定了。虽嗓音不比当时清脆，但声色顿挫和当年之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