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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轩摇头轻笑:“这赵贞,倒真是个擅于走路的主。”他心下已明——宋国水师已全军覆没,陆路又无险可守,赵贞此番直奔羊城,怕是已决意将临安故都也一并舍弃了。
他目光转向孙秀身后,但见两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虽身着常服,然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人物。
孙秀忙侧身引见:“陛下,此二位原是宁波知府蒋怀存、总兵粟铁山。此番我军能兵不血刃收取宁波,全赖二位深明大义。”
蒋、粟二人急步上前,伏地叩拜:“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轩语气温和,却自含天威,“二位官职如旧,自今日起,便是我北汉的臣子了。”
二人再拜谢恩,方恭谨起身,垂手肃立。
刘轩简单询问了几句城中情状,便登车向宁波行去。此时城内外驻有两万余北汉水陆精锐,即便那四千降卒再生异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此行有意收揽民心,故而命人明示车驾仪仗,以“北汉慕武帝”之尊,堂堂正正入城。
城中百姓见帝王旌旗招展,车马肃然,纷纷退至道旁。众人面上虽带讶色,心中却无多大波澜。汉、宋皆属华夏,纵使改朝换代,百姓也没有多少抗拒之心。对多数宁波人而言,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姓赵还是姓刘,其实并无多大分别。
况且北汉军自入城以来,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早已留下仁师之名。更是杀倭寇,剿西夷,令久受外侮的江南百姓为之扬眉吐气。如今城中人心渐固,许多百姓甚至暗盼驻守此地的是北汉王师,而非那个对外卑躬屈膝的宋廷。
此时,临安城中,参政李文佑正独坐于参政院大堂,将倭寇在南金陵所犯暴行一笔笔整理在册。每录一桩,眼中血丝便深一分,那些焚屋戮民、奸淫屠城的罪行,令他几欲将牙咬碎。
仁宗南下时,只给他留了十几个属官、两千残兵,“守京师、理倭事”。那两千兵卒,皆是家在南金陵、亲眷尽丧于倭难。这些人心中,难免会对朝廷“善待”倭寇的事情不满,兵部将他们留下,与其说是守城,不如说是带着不放心。
李文佑自然心知肚明,仁宗对他“委以重任”,绝不是信任,分明是厌他屡屡谏阻与西夷交易,才将他丢在这必陷之城。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文官,带着两千人守临安,任谁都能想出最后的结果。仁宗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令“京师陷落”的罪过已经就坐实了。
既然肯定守不住,李文佑索性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一桩事上——清算倭仇。他下令将俘获的倭兵全数押赴南金陵,于万姓围观中尽数斩首;又着手营建“南金陵罹难同袍纪念馆”,准备尽快将北汉送来的五具跪像立于其中。而今他伏案疾书的这些血证,也将铭刻于石,永示后人。
谁知这番举动,反让那两千心存怨愤的留守士卒渐渐归心。他们见这位参政大人上来便替金陵冤魂讨个公道,竟一个个挺直脊梁,握紧了手中刀枪,准备与临安共存亡。
可蹊跷的是,北汉军入驻宁波已近三月,却始终未见兵发临安的迹象。每日只见他们安民巡防、推行新政,甚而帮着百姓下田耕种,全无半分征战气象。这般做法,倒让李文佑暗自纳闷。
落下最后一笔,他搁下墨毫,揉着发胀的额角——总算在城破之前,将仁宗交代的这桩差事办妥了。可墨迹虽干,他心里却透亮:这些白纸黑字记下的,不过是倭人滔天罪业的冰山一角。
他让人在那面“罹难墙”上,留着大片空白。待日后再有血案披露,逐一补刻。这墙,要永远立在这儿,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华夏这段悲惨的经历,以史为鉴。
只是不知到时候,是哪位官员负责这项差事,反正肯定不会再是他。
正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临安知府阮彭林快步走入堂中,躬身禀道:“大人,探子传回密报——北汉慕武帝已于昨日抵达宁波。”
“什么?”李文佑不由心头一震。
阮彭林见左右无人,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人,浙东百姓对北汉军士夹道相迎。如今慕武帝亲临,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不如我们献出临安,一起归顺北汉。”
李文佑猛地从案后站起,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他死死盯住这位相交多年的故友,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阮彭林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大人,临安……根本就守不住。”
“守不住?”李文佑怒极反笑:“守不住便该殉城!你身为临安知府,竟敢在此动摇军心……”
他话未说完,却见阮彭林忽然撩袍跪下,重重叩首:“下官并非惧死。”阮彭林抬起头,眼底烧着一团火:“下官是仰慕慕武皇帝。”
“荒唐!”李文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纸页纷飞:“你乃大宋臣子,却去仰慕北汉君王?”
“何来荒唐?”阮彭林竟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慕武陛下屠倭寇、驱西夷,他让华夏人直起了腰杆!可咱们大宋呢?岁贡倭寇,称臣西夷诸邦,仁宗数次弃都而逃,将半壁江山、千万子民随手抛却……这样的朝廷,值得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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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急,眼眶发红:“下官今日之言,形同叛国。大人若要以军法论处,阮某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可这话憋下官心中,今日不能不说。迎接慕武皇帝入临安,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江南万万百姓的愿望。人心向背,不可违背。”
李文佑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看见阮彭林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那双手死死攥着官袍下摆人。这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的眼神。
“你以为……本官不恨么?”李文佑的声音忽然哑了:“南金陵那些百姓,那些被倭寇开膛破肚的婴孩……我夜夜梦见。”
他缓缓坐回椅中,像被抽去了脊骨:“可我李家三代受宋禄,我十六岁中进士,是仁宗亲笔点的探花。君恩……君恩如山啊。”
“山?”阮彭林惨笑:“大人,如今倭寇的刀、西夷的炮,连同朝廷一退再退的膝盖,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江南百姓的身上。若朝廷继续这般跪着,大人建造的那面“罹难墙”上的名字……怕永远也刻不全。因为血,会一直流。只有慕武皇帝,才让我们华夏人活得像人。”
堂中一片死寂。阳光从窗棂漫进来,照在李文佑变换不定的脸上。阮彭林所言种种,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身为朝廷二品大员,他从没有过背叛仁宗的念头。此时他竟然动摇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南金陵的风里,有哭声隐约传来。
许久,李文佑极轻、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宁波吧。”
阮彭林重重点头,深深一揖:“下官代临安百姓,拜谢大人高义!”言罢转身即走。可刚迈出两步,他身形却猛地顿住。
只见门前正立着一人,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堂中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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