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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稍作休整,沿着关道向潼关方向行进。
万俟晟为防止意外再次发生,将能动用的守军都调派至塬上,加紧巡逻护卫。
夜幕四合,队伍在距潼关五十里的汉山北麓驻扎,借宿在石佛寺。寺中大殿里供奉的是普贤菩萨,温乐公主参拜后捐了香火,简单用了素斋,听僧人说住持会在晚课中讲经,便来到讲经堂,盘腿坐在后面聆听。
住持是个胡须灰白的老和尚,法号问通,讲的是《大方广佛华严经》中的《十忍品》,“十忍所谓:音声忍、顺忍、无生法忍、如幻忍、如焰忍、如梦忍、如响忍、如影忍、如化忍、如空忍。此十种忍,三世诸佛已说、今说、当说。若得此忍,则一切佛法无碍无尽。”
老和尚讲得细致通俗,温乐公主听得专注认真,连温在恒在她旁边的蒲团坐下来都没有察觉。
住持讲解到一半,问众僧可有不解之处。有个僧人问了“如幻忍”中“是菩萨虽成就众生界,知众生无差别。”这一句,在菩萨看来,他们这些青灯古佛相伴侍奉佛祖之人和红尘中人是否无差别?在菩萨看来,吃斋念佛积德行善之人和杀戮成性恶贯满盈之人是否亦无差别?如果众生无差别,是否无善恶之分,无贵贱之分,无贫富之分?
住持敲了下木鱼,神色安详,释道:“菩萨成就众生界,男女老幼、善人恶人、富贵之人贫贱之人,皆是众生。众生无差别,众生可转化。尔等曾是红尘中人皈依佛门,尔等将来亦有机缘还俗再入红尘。吃斋念佛积德行善之人许是为己许是为他人所犯之恶行悔忏,杀戮成性恶贯满盈之人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众生有善恶、贵贱、贫富,乃一时一生非生生世世,故而在菩萨看来,天道有轮回,机缘未可测,众生无差别。譬如陆上看河流,条条大不同,东流入海后,再难分得清。”
“既然一切皆虚幻,一切皆如梦,那为何还要忍?”香雾缭绕的大殿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忍或不忍,皆因这世间恶欺善,富鄙贫,贵压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忍,一时乃至一世都不可能转化。不忍,才能使恶人得到惩治,恶行得以消减,贫贱之人才会有进取之心。如果众生皆忍,皆无欲无求,红尘即空门,众生界即空门,那活着还有何意义?”
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有的僧人忍不住偏头回看,住持敲了下木鱼,释道:“今日之忍,为他日之不忍,不忍因众生已普度,世间再无恶,无富贵贫贱之分,众生平等,生灵皆度化,苦海无一人,人间处处是极乐净土,则无需再忍。地藏菩萨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如佛法弘扬光大,人人信佛,心中有佛之慈悲,所欲皆合情,所求皆合理,善得,善失,取舍有道,小施主所言红尘即空门,众生界即空门,亦如是。”
温在恒静静看着身边的小女子,烛光映着她那如白玉般光洁的小脸,稚嫩中透着几许倔强,还有一丝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是平时绝对看不到的。他寻她来本是为了白天之事,她把胡尚宫的话当耳旁风,状况频出,他这个舅舅不得不来提醒训斥她几句。出发三日,日日都得训,这小女子可比他想象中的会惹事生非。这不,都敢跟年逾古稀的老法师辩起经文来了!
晚课结束,僧人陆续离场。住持仍端坐在前方,看着温乐公主,目光平和又慈祥,他道:“小施主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温乐公主微微一笑,道:“我途经贵宝刹,乃是远嫁西北。我想问法师……我该去吗?该我去吗?”
住持转佛珠的手停顿了片刻,才敲响木鱼,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住持在小和尚的搀扶下走了,偌大的讲经堂只剩下温在恒和温乐公主舅甥二人。温乐公主把盘着的腿松开,改为抱膝而坐,下巴搭在手背上,叹了口气,问道:“众生无差别,众生皆平等,你信吗?”
温在恒看着跳跃的烛光,冷声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你的不忍,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罢了。我劝你少胡思乱想,别再让我操心,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温乐公主埋首嘟哝道:“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一错不提前打招呼就跑去看日出,二错用膳时仪态不雅,三错不顾身份去追兔子,四错没有狠狠责罚万俟将军。”
“还有一错。”
“五错不该来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温乐公主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数还不知道,这一数她好像做什么都错。
“一日犯五错。”温在恒气笑了,怒其不争的盯着她,“好在你还算有些觉悟,我还是那句话,时刻记住你的身份,你的使命。因为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温乐公主的眼泪簌簌掉落,温在恒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望着如墨汁浸染的夜幕,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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