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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慧兰离开之后,卞干事话锋一转,开始问起方三响参加第54防疫队的细节。方三响本来不想配合,但又怕给齐慧兰添麻烦,只好按住怒意,一一回答。卞干事问得越来越细,开始追溯他在上海的经历。
方三响发现卞干事的问题很精准,没在上海生活过的人,很难问出来。不过他早过了冲动的年纪,知道孰轻孰重。对方不说,他也不去提。
这一场问话持续到了晚上,卞干事等三人拿出自己携带的蜡烛,继续工作。齐慧兰忽然又来敲门了,这次她带来了一封信。卞干事正要皱眉批评,齐慧兰说这是疫情报告,不容拖延。卞干事只好先检查了一下,递给方三响。
信是徐东转交的,他正押运疫苗往镇上赶,先派了个腿快的交通员把防疫队的检验结果送来了。齐慧兰顺便还带来几个刚蒸好的馍和一碟山楂干,招呼他们来吃晚餐。
报告是副队长花培良亲自写的。他在患者的血清、粪便与胃液样本里发现了大量肉毒梭菌,证实了方三响的猜想。但是,在那家布铺的风干羊腿与酸菜上,却并没有发现梭菌痕迹,这让方三响有一下扑空的感觉,之前的猜想完全破产了。
郭梁沟这次疫情,短时间内在多个村子同时发生,彼此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物品与人员流动。方三响一度怀疑这很可能是“第戎乐队”模式的一个变种——利物浦罐头。利物浦在一九三八年曾有过一次肉毒梭菌的大暴发,受害的十几个村镇彼此并无关联。最后查明,这些村镇使用了同一种有瑕疵的工艺制造马口铁罐头,导致肉毒梭菌污染。
所以方三响猜测,要么是风干羊腿,要么是腌酸菜,要么是其他某种郭梁沟民众普遍食用的食物,加工方式出了问题,可这个理论现在看起来摇摇欲坠。
方三响拿起一个馍,边咬边盯着里面的数据。卞干事见他全神贯注,不好催促,也和其他两个人慢条斯理地吃起东西来。
方三响这一琢磨,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蜡烛烧得只剩一个底,齐慧兰提议明天再说吧,卞干事无奈之下,也只能答应,但让另外两个干事在方三响的窑洞外轮流站岗。
方三响这一个晚上,脑子里全是郭梁沟疫病的各种传播模式,不知何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到了次日一早,他忽然被人推醒,齐慧兰焦急地喊道:“快,快,卞干事也吐黄水了!”
方三响脑子嗡的一声响,立刻爬起来,赶到边保三人住的窑洞,发现三个人蜷缩在炕上,黄水吐得到处都是,症状与之前得病的人一模一样。好在方三响随身带着应急的几套输液设备与药物,立刻进行施救。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方三响把视线投向炕头的那张小桌。他们昨天才赶到李庄,晚上还好好的,今天就发病了,那么唯一和食物有关联的机会,就是昨晚齐慧兰端过来的吃食。
齐慧兰急得脸色发白,她说是拜托李庄老乡做的,绝没有卫生问题,也绝没有下毒。方三响安慰了几句,问她具体情况。
昨晚齐慧兰一共只端来两种食物。一种是杂粮馍,是棒子面与麦粉混合的,上锅蒸熟;另外一种是山楂干。杂粮馍方三响也吃了,但他忙着琢磨疫情,没碰那碟山楂干。而那三位干事倒是吃了不少。
这个山楂干是当地流行的小吃之一,做法极简单:把熟透了的山楂摘下来切成一条条,晾晒好,再放在瓮里半发酵,滋味酸甜。穷人家吃不起酱菜和糖精,靠这个当调味品。有钱人家也做,给小孩子当零食吃。
方三响记得,那个布铺里就有一瓮山楂干摆在台阶上。当时他被羊腿和腌菜吸引,居然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吃食。
方三响立刻让齐慧兰通知李庄,把所有山楂片都收起来,绝对不许再吃,然后叫了几个村民抬着边保的三位干事,返回郭梁沟镇。
恰好这时徐东也赶回了郭梁沟镇,正忙着组织施打混合疫苗。他一看边保三个人中招,吓了一大跳,拽过齐慧兰询问详情,听完之后连连跺脚:“哎呀,这个小卞,怎么不先问问我!”
好在卞干事发病时方三响就在旁边,处置比较及时,现在三个人情况比较稳定。老徐安抚方三响道:“方医学,你莫怪他们,回头我给你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方三响表示并不介意,当务之急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他把各处的山楂干封存了一批,派人急速送去延安检验,然后又让镇上发出告示,警告全境居民不要食用。
镇公所的执行效率非常高,决议立刻下发到了各个村子,由当地农会监督执行。这个禁令的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感染人数果然大幅下降。又等了两天,再没有更多的吐黄水病患者出现。
而防疫队那边,也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结果,证实在山楂干上的肉毒梭菌,就是这次的罪魁祸首。
镇公所里的人无不如释重负,欢欣鼓舞。病例不增加了,源头也找到了,说明这次的疫情正式结束,这都是方医生的功劳。干部们一起去道贺,却发现方三响依旧趴在桌子上,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徐东很奇怪,这事不是解决了吗?一问才知道,方三响发现了一桩怪事:
整个郭梁沟镇一共有十二个村子,发生疫情的,却只有六个村及镇上。其他几个村子也食用山楂干,为什么没事?这是不是说明,山楂干的加工工艺,并不会直接导致污染?肉毒梭菌一定还有一个源头,只能污染部分山楂干。那么,真正的源头在哪儿?
这问题,镇公所的人自然回答不出。老徐有心劝解一句,见方三响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没法说啥。
整整一天,老徐见方三响一遍遍地翻着病例,又是感动,又有些担心。齐慧兰拎着个饭盒匆匆过来,见徐东在门口转悠,问:“方医生还在呢?”老徐搓搓手:“方医学不容易呀!他做到这一步,其实对所有人都有交代了。可他还要查,说非得把疫情的根挖出来。哎,真医学,真医学。”
齐慧兰把饭盒一举:“那也不能不吃饭啊,累出病了,我们可没本事治好他。”她推门进去,嚷嚷道:“方医生,先吃点东西。”
方三响依旧在埋头思考着。齐慧兰把饭菜摆好,嘴里絮叨着:“现在不都没事了吗?你也歇歇,别累出毛病来。”方三响摇摇头:“这次是平息了,但如果找不到这个源头,明年还会复发。”
“不让他们吃山楂就行了呗。”
方三响抬起头:“齐主任你应该比我清楚,这边的老百姓有多贫困。山楂干这种食物,加工起来不费柴火,也不消耗人工,是他们唯一负担得起的调味品。政府一纸禁令,真的禁止得了吗?就算真禁了,他们吃什么?”
齐慧兰惭愧之余,又有点佩服。看来之前洗衣服的事情,对这个上海医生触动很大,这么快就学会从陕北实际情况出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哦,对了,卞干事想见见你。”
“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谁知道那个人又在想什么。”齐慧兰气呼呼地说,“不过你还是去看看好了。如果他还纠缠,我就向上级党委反映!哪家的奸细会帮着郭梁沟把疫情给治好啊?”
卞干事和他的两位同事因为抢救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只能半坐在床上。卞干事一见到方三响,诚恳地先表示感谢救命之恩。
“这是我应该做的。”方三响淡淡道,“请问还有什么疑问没澄清?”
卞干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偏白:“没有了。请你不要介意,怀疑一切是我们的工作。方医生从上海过来,又没有其他熟人交叉确认,所以必须有这么一次调查。”
说到这里,方三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农跃鳞吗?”卞干事点头:“听说过,我记得他是《申报》的一个主笔,左翼记者。”方三响说他在一九二八年前往江西苏区,后面便失联了,现在如果在延安,可以帮他做证。
卞干事想了想,说延安没有这么一个人,要么是他换了名字,要么是在长征结束前就牺牲了。方三响一阵失望,不由得担忧起那位老记者的命运来。
“你是不是也在上海待过?”方三响忍不住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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