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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来,妻子的眼睛里透着担忧和不安,而莎拉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拿着马铃薯,一手拿着刀,她平静地望向我们,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静得只听见我沉闷的喘气声。我突然跳起来,胡乱抓起车钥匙跑了才出去。
索菲着急地在我身后叫道:“马修,你去哪儿?”
“兜风!”
我没有回头看她和莎拉的脸色,一心只想逃出这个地方。
我很少晚上出来兜风,因为我讨厌浓重的黑暗,这样路边的景色一点也看不到;而且晚上没有清脆的鸟鸣声,只有该死的发动机噪音伴随着我。
可今天我不得不选择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我想开着车远远地离开,离开我的家,离开绿湖镇。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我害怕,我无法掌握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东西如同橡皮一样擦去了我的回忆,然后写上新东西。而没有人能够帮我分担陌生的恐惧,我束手无策地呆在这里,甚至连索菲和莎拉都不能再给我安慰。
我惊慌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就好象淡淡的腐臭的味道从某角落里散发出来,却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灯射出笔直的光柱,而更远的地方是模糊一片,我也不知道怎么上了郊区公路,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远远开出了绿湖镇的时候,路边亮着灯的指示牌提醒我再往前就是去丹佛的高速公路,最后那个字母“r”上的霓虹灯管坏掉了,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我松了松油门,然后又狠狠地踩下去——是啊,到丹佛去,让我去做点什么,赌场、夜总会、电影院……任何可以消磨一个夜晚的地方都行!我不想呆在绿湖镇,我不知道留在这里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黑色的公路在我眼前延伸,灯光照到的地方逐渐出现了一些稀薄的雾气,周围没有别的车辆,也看不到绿化带,我像傻子一样朝前开,忘记了时间。绿湖镇被我远远抛在了后面,可我知道我不能把烦恼也甩掉,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面陌生的眼睛投来无奈和恼怒的眼神,我不高兴地把它稍微转开了一些。
我播放着“枪炮和玫瑰”的CD碟,不知不觉中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首歌“SympathyForTheDevil”,当鼓点响起来的时候,我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等一等——
每次我听着这张CD去丹佛,在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高速公路了,那个巨大的广告路标上贴着身材丰满的金发女郎,而且非常性感,我会习惯性地一看见她就关上音响,准备进入市区。
可现在我依然身处在黑漆漆的公路上,市郊如同繁星般的灯光完全不见踪影。我看了看仪表盘,现在是时速100公里,比平时快,我应该提前进入丹佛才对。
难道我走错路了?
算了吧,我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走。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的灯光,就像天使头上那些玩意儿,在大雾中显现出柔和朦胧的圆形。我松了口气,稳稳当当地朝那个方向开去。等到那灯光越来越近,近得足以看清楚每一个细节的时候,我却好象掉进冰水里,不由自主地踩下了刹车。
在这足有四米高的标示牌上,“往丹佛”的词组配合着醒目的箭头,很清楚地告诉司机前面的目的地,最后那个“r”还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我跳下车瞪着这个东西,空旷的高速公路上静悄悄的,惟有驾驶室里的吼叫飘荡在身后。雾气翻卷着扑过来,我忽然转身,抓起挡风玻璃后面的那个狗熊型挥发剂放在标示牌下,然后又发动汽车朝前开。
我拼命踩油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在黑暗中奔驰着,朝着前方没有一点转弯地前进。CD什么时候播放完毕了我也不知道,时间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丝毫作用,我要去的地方不再是丹佛,去哪儿都已经不重要了——我需要的是一个亟待验证的答案。
终于,我用更短的时间第三次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指示牌,一模一样的故障的“r”灯管,以及下边的那个……狗熊形状的挥发剂。
就是这样,我又回到了原地。
莎拉曾经给我看过一幅图片,据说是索菲从作画素材中找到的,无意间拿给她玩儿。小公主好奇地举着画片问我为什么蚂蚁在扭曲的八字形纸条上爬来爬去,不知道疲倦的样子。
我很难向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解释莫比乌斯环的意义。我该怎么给她说三维欧几里德空间中这种奇特的二维单面环状结构?我只能告诉她这个环是一个怪圈,无论蚂蚁怎么爬都没有尽头,它们可以从一个面爬到另外一个面,却不能从起点爬到终点。索菲似懂非懂地想了想,就自己做了一个,并且用蜂蜜水在纸条中间画出一条线,然后就兴冲冲地跑到花园里捉蚂蚁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莫比乌斯环这个数学问题,可是我清楚现在自己就是那环上的蚂蚁。从离家以后,我就能肯定自己虽然愤怒却头脑清醒,足以分辨现实和幻觉,所以我不得不告诉自己,绿湖镇出了问题——这里,我生活的地方已经成为了陌生的迷魂阵,原本正常的一切都被神秘地改变了,而意识到变化的只有我……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把车调转方向重新向镇上开去,雾气越来越浓重,很多家庭已经熄灯了,整个绿湖镇像死亡了一般寂静。
但我最终来到那个熟悉的院落前停下来时,一盏橘黄色的灯在门口亮着,它的光温和地穿透了雾气。有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灯下,抱着手臂来来回回踱步子。我刚下车,那个人一下子冲到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你去哪儿了,马修?”索菲哽咽着说,“你这个混蛋,怎么突然就冲出去,手机也没带!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五个小时没有消息,你想让我发疯是不是……”
我环抱着妻子的身体,她冰凉的脸颊让我隐约有些内疚。我尽量把她裹进外套里,想让她暖和一些。
索菲抚摩着我的后背,慢慢平静下来,我有点冲动地想向她道歉,可是最后却只是用力搂住她。索菲死死拉住我的手,不容反抗地将我拽回到房间里,夜晚的寒气都被她砰的一声挡在外面。
“莎拉已经睡了……”她一边忙着给浴缸放满热水,一边对我说,“马修,你肯定累了,如果想要吃点儿东西——”
我摇摇头,机械地脱下衣服,然后用手擦去镜子上的水汽。
最近我下意识地避开那些亮晶晶的、反射影子的东西,虽然早上会不得不对着它们梳洗一下、保证自己能以正常的样子见人,可是这么清楚地打量陌生的自己还是几天一来的第一次:
黑色的头发潮湿地贴在脸上,显得皮肤白得如同僵尸,微微发黑的眼圈更是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非常憔悴,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带着神经质,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它们尚未变得疯狂,反而在惊恐中带着一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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