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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波折,朕终于找到了他。他矢口否认杀过你娘,朕便质问他若非心虚为何要连夜离开京城。他说他早就打算离开,那夜来府里正是向朕辞行的,又说那夜他刚走出我的房间,便有人带信给他,说是塔顶有人等候。他到塔顶时正看见你母后抱着你站在窗户边,哼着儿歌哄你安眠。你母后一见他进来便出言辱骂,他不想与你母后起争执,立即转身下塔出了王府,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根本一无所知。"
"......朕当然不信他,要知夜里你一直在我身边,他又怎么可能在塔顶看见你呢?朕一怒之下在白塔前挑断了他脚筋,他却趁着朕不注意的时候跳进了悬崖......就在君连城跳崖处附近。"景德帝痛苦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续道:"那日朕看见紫桥,这才觉得或许君留醉并未撒谎,他在塔顶看见的孩子可能不是你,而是紫桥。可是若他不是凶手,那你母后究竟又是谁杀的呢?"
(二十九)
临渊沉吟了一阵,问:"父皇昔年既然相信是君留醉杀害了母后,那父皇定是认为君留醉有杀人的动机了。"
景德帝神情一呆,站起身走到点着龙涎香的高脚几案边,"......其实朕适才提到的那个故人正是君留醉,他喜欢收藏熏香,而此种正是他的最爱。"
他侧头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眼中露出一丝柔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四月初八是先皇立朕为太子--也是朕与雨盈的大婚之日......朕与雨盈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娶她是朕一直的心愿。皇位美人唾手可得,朕自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楚临渊心里一颤,雨盈是他母亲的闺名,这二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从景德帝口中听到。
又听皇帝接着道:"......那夜吉时将到之际,朕身着礼服走进宴会大厅,举目望去,满目珠光宝气,环佩叮当,世间繁华莫过如此......不经意间看见角落里有一袭青衣,朕很纳罕在这样隆重的场合会有人衣着如此朴素,忍不住朝那人多看了一眼。那人似乎察觉,远远朝我颔首淡笑,明若春花......我......那一瞬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那一身华丽的衣裳竟是那么媚俗......"
景德帝渐渐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连"朕"也忘了说。楚临渊见他目光闪过异彩,心里忽然一动,隐隐明白了什么。
"那人便是君留醉了。当时海颜是南楚的属国,他是海颜王送到南楚的人质,那日黄昏时分才刚抵达京城。君留醉相貌出众,文采风流,一手狂草更是世无匹敌,一时成为南楚王孙公子争相结交的对象,就连我也不能免俗,只要一得空就跑去找他。他对人向来一视同仁,不论贵贱,起初对我与对他人并无甚么不同。后来有一日我对他说:‘你的狂草虽然写得好,可是楷书却比不上翰林院的李同。'他大概听多了阿谀奉承,听了我的真心话反而感到高兴,求我将他引荐给李同,这样我们才渐渐熟悉起来。"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虽为人低调谦和,却还是惹来不少恶意中伤,朝中流言蜚语四起,盛传我与他之间有染。后来流言传到海颜王耳中,海颜王便将他接回了海颜,为了平息谣言,又替他选了一个未婚妻。想不到君留醉却私自逃出了海颜王宫,从此不知去向。"
"次年元宵节我去城里赏灯,在灯会上看见他和两个年轻男子走在一起。我惊喜交集,冲上前去拉住他,他却装作不认得我,与那两个男子匆匆离开了。那夜恰好你母后回了娘家,说是她那在外修道多年的表弟突然来了京城。夜里我独自一人辗转难眠,闻到梅花香气,便出了房门,信步上了梅花山。"
"到了山顶,远远看见塔边溶溶月色下一个青衣人悄然而立。看清那人正是君留醉,我大喜过望,忙冲了过去。他看见我似乎也吃了一惊,踌躇了一下朝我笑了笑,我便知道他肯承认认得我了,心里真是好生欢喜。我问他说:‘怎么先前装作不认得我?'他笑着道:‘师兄弟们在场不太方便,现在不是承认了么?'又说:‘你是太子,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我是逃婚在外的人,可不想连累你。'我听了哈哈大笑,说:‘或许我喜欢被你连累也说不定。'他闻言面色一红,随即正色道:‘太子休要再说这种话,真是折煞留醉了。'"
说到这里,皇帝古铜色的肤色上泛起淡淡的红潮,眼中光芒闪动,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们一直谈到东方吐白,却还是觉得言犹未尽,于是临别前又相约次日晚上再见。以后数日我们夜夜在后山见面,饮酒下棋好不畅快。君留醉性情温和而恬淡,不论我白日在朝中遇到多么烦心的事,只要夜里看见他便会将一切抛到九霄云外,那时我常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他眼中露出一丝向往之意,唇角溢出淡淡的笑容,这让楚临渊怔忡了片刻,记忆中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夜我们正在山顶饮酒,你母后突然出现。她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冲上去给了君留醉一个耳光,又说了一通极难听的话羞辱他。君留醉羞愤之下匆匆离去,他走后我忍不住打了你母后一个耳光--那是我第一次对你母后动粗,在那之前我对她连重话都不曾舍得说一句,或许他们两人就是因为此事结下了梁子。"
说到这里景德帝突然沉默下来,楚临渊忍不住问:"父皇认为这就是君留醉杀害母后的动机么?"
"......君留醉对你母后是否心存怨恨朕并不知晓,然而你母后对君留醉的憎恨却是明明白白的。你母后个性极强,凡事追求完美,不能容忍半点背叛--还好这点你不象她。她心中不平,从此刻意冷落朕,无论朕怎么解释她都不肯相信朕与君留醉之间其实清白。后来朕一气之下娶了你母后最要好的一个表妹做为侧妃,也就是如今的陈皇后。"
"......那夜之后君留醉可有继续来找父皇?"
景德帝摇头,怅然道:"当然没有,等到朕再一次遇见他已是两年之后的事了。两年后的一夜朕策马沿着楚江江堤奔跑,无意间看见江上有艘乌篷船飘过,那舟子一身青衣,头戴斗笠,看身形很是熟悉。我心里突然一动,便朝那舟子呼喊,说想搭他的船过江,他却沉声拒绝了。我越发相信是他,情急之下跳下江,朝他奋力游去。他急忙加快了船速,我怎么都追不上,最后便装作手脚抽筋,沉入水中。"
"他见状急忙朝我沉没之处划来,待小船靠近,我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一把将他拽入水中。他惊惶之下喝了几口水,我忍不住得意地大笑了起来,这时突然被他紧紧抱住--原来他根本就不会水。"
"当时已是深秋,江水很冷,待我将他抱进船篷里时他已冻得手脚冰凉。我伸手想把他湿透的衣衫脱下,他却死死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脱,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身体的残疾。因为一直穿着湿衣,夜里他发了寒热,烧得迷迷糊糊的,昏迷间他一直紧紧抓住我的手,好似生怕我会离开一般,还不时地叫我的名字,其实在那之前他一直称呼我为‘太子',从没有直呼过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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