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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好奇地接过哨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憋足了气一吹——“嘀——”清亮的哨声陡然响起,穿透力极强,撞在文化礼堂的木梁柱上,又反弹回来,形成淡淡的回音,在空旷的屋子里久久回荡。那声音清脆、干净,像是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当年的火车站。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日,阳光正好,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背着行囊的旅客。雅溪帮我提着沉甸甸的行李,里面除了衣物和书本,就是她塞的一布袋煮鸡蛋和几个花馍。临上车前,她悄悄把这枚铜哨子塞到我手里,红着脸说:“人多,别弄丢了,想找我就吹。”我当时笑着答应,却没料到这哨子后来真的派上了用场。有一次放假回家,车站人太多,我和她挤散了,情急之下我吹了哨子,没过多久,就看到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满是焦急,看到我后又立刻露出了笑容。
哨声落下,念溪高兴地拍着小手,辫梢的红绸带飞起来,像一只快活的蝴蝶,在阳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再吹一次!再吹一次!”她拍着小手喊,小脸上满是兴奋。
牛满仓忽然站起来,往门外大声喊:“老姐妹们,都把家伙什搬进来吧!咱今天好好热闹热闹!”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婶子端着面盆、拿着擀面杖和案板,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王婶手里端着一个大面盆,里面是揉好的面团,白生生的,还冒着淡淡的麦香;李婶拿着几根擀面杖,有粗有细,是家里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张婶则抱着一摞蒸笼布,上面印着简单的蓝印花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呢!”王婶笑着说,把面盆放在长桌上,“今天咱就蒸当年雅溪给陈默带的那种花馍,让娃们也尝尝,当年的苦日子里,啥叫甜滋味。”
雅溪把念溪放下,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走到长桌旁,拿起一块面团,放在案板上揉了起来。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手掌按压着面团,前后滚动,力道均匀,原本略显松散的面团很快就变得光滑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当年总怕他在省城吃不饱,每次去看他都要带一大包,现在倒好,天天嫌我做的太多,说吃不完浪费。”她一边揉面,一边瞪了我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没有半分真的责怪。
我走到旁边的灶台边,帮着烧火。灶台是老式的土灶,灶膛很大,里面堆着一些干树枝和麦秸秆。我拿起火柴,点燃了一团麦秸秆,放进灶膛里,再慢慢添上几根干树枝。火苗很快就窜了起来,舔着乌黑的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人脸庞发烫,也驱散了春日里最后的一丝寒意。
念溪蹲在灶边,小手抓着几根细小的干树枝,一根根地往灶膛里递,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火苗烫到。“爸爸,火好暖和呀。”她仰起小脸,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小默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她讲我当年的糗事:“妹妹,你知道吗?爸爸当年在省城上大学,天天抱着书本看,有一次走路的时候还在看书,结果‘咚’的一声,撞在电线杆上了,额头都肿了个包,还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说他!”小默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着撞墙的动作,逗得念溪哈哈大笑,手里的干树枝都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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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婶子围在长桌旁,一边揉面一边拉家常。“当年雅溪可是咱村最能干的姑娘,不仅人长得俊,手也巧,蒸的花馍好看又好吃。”李婶说,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面团在她手里变成了薄薄的面片,“那时候陈默在省城上学,雅溪每个月都要蒸一大包花馍给他寄过去,里面还夹着咸菜和腊肉,都是自己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可不是嘛!当年陈默能考上大学,雅溪功不可没!”张婶接口道,“那时候村里多少人不看好,说一个农村姑娘,配不上大学生,可雅溪就是凭着一股韧劲,陪着陈默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雅溪听着她们的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把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有的搓成圆形,有的捏成长条,然后用手指捏出各种形状。她拿起一个小剂子,揉成椭圆形,然后用剪刀在一端剪了两下,做成兔子的耳朵,再用两颗红豆嵌在上面,当作兔子的眼睛,最后用手指在兔子的脸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圆坑,当作嘴巴。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花馍就做好了,和当年她塞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思绪又飘回了十几年前。那年我刚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的生活费少得可怜,常常只能啃干硬的馒头。有一次雅溪特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蒸的花馍,有兔子形状的,有花朵形状的,还有一些小动物形状的,每个都做得精致可爱。她还从包里掏出一小罐咸菜和几块腊肉,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嚼了。在学校别太省着,吃饱了才能好好学习。”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啃着她做的花馍,就着咸菜,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甜丝丝的麦香和咸香混合在一起,在舌尖漫开,驱散了所有的委屈和辛苦。
“想啥呢?火都快灭了!”雅溪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苗确实小了些,连忙添了几根干树枝。“想当年你给我送花馍的事儿。”我笑着说,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
不知不觉间,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滚滚的热气,麦香也变得越来越浓郁,弥漫在整个文化礼堂里,让人闻着就忍不住流口水。“可以上笼了!”王婶说,把雅溪和几个婶子做好的花馍一个个摆放在铺着蒸笼布的蒸笼里,有小兔子、小花朵、小老虎,还有一些圆形的花馍,上面点着红色的印记,个个都精致可爱,让人舍不得下口。
蒸笼摞在灶上,盖上盖子,火苗继续舔着锅底,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浓郁的麦香和淡淡的甜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念溪闻着香味,踮着脚尖往灶台边凑,小鼻子嗅了嗅,说:“好香呀!我要吃小兔子!”“等蒸熟了就让你吃,乖。”雅溪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顺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父亲和牛满仓坐在桌边,倒了两杯白酒,慢慢喝着。父亲拿起桌上的账簿,翻了翻,说:“你看这账簿,记着当年的工分和口粮,那时候一个整劳力一天的工分也就几分钱、一毛钱,好年成也超不过两三毛钱。”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当年咱村分配口粮,是按‘人七劳三’来的,人口占七成,工分占三成,就是为了让劳力少、人口多的家庭也能吃上饭。”牛满仓喝了一口酒,点点头说:“可不是嘛!当年我家劳力多,工分也多,年底分红能分个三十多块钱,那可是天文数字!每次开决算会,全村人都聚在一块儿,屏住呼吸听会计念数字,算盘珠噼里啪啦响,比啥都热闹。”
父亲放下账簿,叹了口气:“那时候日子苦啊,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哪像现在,想吃啥有啥。”“苦是苦,但那时候的人心里踏实。”牛满仓说,“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年你家陈默上大学,学费不够,全村人你一块我五毛地凑,硬是把学费凑齐了。现在日子好了,这份情可不能忘。”父亲点点头:“忘不了,咋能忘呢?所以现在村里搞文化礼堂,就是想让年轻人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是老一辈人用血汗换来的。”
说话间,花馍已经蒸好了。王婶掀开蒸笼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麦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蒸笼里的花馍个个都胖乎乎的,颜色变得雪白,还带着淡淡的黄色,小兔子的耳朵立着,眼睛是红红的红豆,看起来更加憨态可掬。“熟啦!快尝尝鲜!”王婶笑着说,拿起一个兔子花馍,递到念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