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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幼卿在洋楼前勒住马,纵身跃下。恰巧一个秘书从里边出来,颜幼卿颔首招呼:“黄先生。”
姓黄的秘书看见是他,笑道:“哟,表弟来了?表弟早!”转头冲二楼窗户喊:“峻轩兄,你家表弟来啦!”
只听一阵“咚咚”声响,安裕容飞快地踩着木楼梯下来,出门迎接。
颜幼卿马鞍两侧一边一个大藤条箱,安裕容与黄秘书上来帮忙,颜幼卿道:“不用,你们站开些,省得蹭脏衣裳。”将两个箱子利落卸下,一手一个,“你们校长从花旗国买的书又到了一批,放哪里好?”安裕容往大厅指指,就见他抬起双臂,轻轻巧巧拎着两个箱子上了门前台阶。
黄秘书惊叹:“伊恩,你家表弟好生厉害。”因老板是洋人,平素大家互称洋名。每当颜幼卿来了,两个秘书便唤一声峻轩兄调侃。
安裕容道:“不算厉害,从小干粗活练出来的,有几分蛮力罢了。他们老板可不正是相中了这点。”
黄秘书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知道许多码头上的苦力,身躯干瘦,却能背负数倍于己的重物。顺口道:“咱们女高正缺人,你叫他过来这边做事,不是比在商行卖力气好。”
安裕容叹口气:“我提过了,人家不肯给面子。”
黄秘书一愣,随即笑道:“你家表弟一看就是有志气的人,想靠自己自立,不肯占你便宜吧?”
安裕容道:“我巴不得他占我便宜呢。”
黄秘书又道:“你们兄弟都不错。你那姓徐的表兄,也堪称人中龙凤,帮了咱们不少忙。”
安裕容笑了:“我倒是想多占点儿他的便宜,可惜他不让。”
黄秘书也乐了,出门办事去。安裕容牵了马拴好,然后进楼门看颜幼卿搬书。颜幼卿曾提过要把马还给他,安裕容没有接受。颜幼卿不肯继续骑,安裕容只好带他去了一回米旗国人的跑马场,明白告诉他这匹产自大夏西北草原的良种马,虽然在奚邑城里出类拔萃,因此特地挑出来给洋人骑,但到了海津租界,不管骑行还是拉车,都是要丢脸的。真还给自己,马儿的命运必然是捐给尚未开张的女子高中,替校工们搬运货物。如此说明之后,颜幼卿顿时觉得不如留给自己。他可没有丢不丢脸的想法,来去都高高兴兴骑着它。
自从胡闵行最终被说动,答应赞助冈萨雷斯的女子高中,又有两个本地开明绅士加入校董行列。再加上约翰逊、科斯塔二位,以及约翰逊从新开张的西式医院拉来的两个熟人,董事会就算是成立了。约翰逊北上海津,本来为的就是参加这所医院的落成典礼。列车在仙台山被劫,落成典礼自然是错过了,但他第一次深入华夏北方,对海津这座兼具东方风情与西洋风味的城市印象很好,故而决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恰逢祁保善大统帅声望如日中天,风闻南方临时执政府大总统将于年内赴海津,与祁大统帅面谈,共商国是。一时海津成为全国瞩目之焦点,许多友邦人士聚集此地,以便观察了解最新动态。在这种情形下,约翰逊等人均改变原有计划,打算在海津长待下去。出任女子高中校董,如此清闲又能博得名声的好差事,当然不会推辞。
冈萨雷斯自己担任校长,还特地写信从万里之遥的家乡忽悠来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懂一点教育,将出任教学主管。只是人还在半路海上漂着,冈萨雷斯先期托对方买的书籍却陆续到了。颜幼卿帮忙收过几次货,这回也是抽了清早一点空闲,特地及时送过来。
安裕容看颜幼卿熟门熟路,一边清点一边顺手将书分门别类码在墙边的大柜子里,两个藤条箱很快见底,转身去厨房给他弄吃的。颜幼卿大清早过来,为的是赶在上午开工前回去,必然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出入临时办事处的除了洋人,就是洋派的夏人,常驻此地的三个秘书都是留洋回来的,厨房里只有面包牛奶之类。安裕容煎了一摞土司片,五个荷包蛋,把早餐剩下的牛奶燕麦粥热了热,加进去两大勺砂糖。他早就发现了,颜幼卿乐意吃甜的。没有的时候,从来不挑,但只要有甜食,总吃得格外欢快。
东西端出来,占了两个大盘子,一个奶锅。颜幼卿正好码完书籍,拍拍身上的灰,到盥洗室洗了手,回来径直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开吃。他依然用不惯刀叉。只不过安裕容知道,真有必要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用得相当不错了。毕竟是练过暗器和射击的手,远比一般人灵巧。他筷子也用得很好,整片的土司和整只的煎蛋叠在一块儿稳稳夹起,两口便吃了下去。动作慢条斯理,完全不见粗鲁,然而不过数分钟工夫,两个大盘子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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