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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巴年纪渐长,转眼间便要过开书的年纪了。胡周胸中仅有点墨,怕误人子弟,与天穿道长一合计,还是决定将他送往山下黎阳县中的族塾里念书。
临出发前,胡周将负儿衣裁成小花布包,用藤条编作书芨,从观中水塘里逮了只青头鸭,撮了缕鸭毛,捆于竹条上,权作笔用,又咬牙买了一笏松烟墨,一刀粗麻纸。小泥巴着一身发白信衣,提着束脩,踏着芒鞋下山,小小的影子渐隐没在山雾里,似一粒小水珠落进了大海。
下了山,小泥巴在书屋里拜过尼父圣位,便算是入塾了。教书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白发老秀才,见他独自一人前来,便蹙眉捋须道:“你爹娘呢?”
小泥巴眨巴着眼,“我没爹娘,只有两位师父。一位叫天穿道长,她说破学礼是小菜一碟,若要她下山陪我,那便叫杀鸡用了牛刀。另一位叫微言道人,他本也想随我来的,可我瞧他忙着要去棍人诓钱,便体贴不叫他来了。”
老秀才见他伶牙俐齿,不禁失笑,“这儿是文家办的族学,虽说也收些穷寒子弟,文家的外戚却收得多些。不过你既是天穿道长弟子,也理应得咱们些宽待的,我便收你入来念书罢。”
“多谢先生。”小泥巴行了礼,又好奇地问道,“我师父……与文家有关系么?”
“她乃文家客卿,虽说只挂个名,却也替文家办了不少事儿。”老秀才微笑道,“闲话暂且不谈,咱们前一月早便开馆了,你先择个椅凳,坐下再说。”
小泥巴走进塾里一瞧,却见三四十张桌椅满满当当地坐了人,多是些着经锦、花绫衣的体面孩子,即便是后排坐的贫寒子弟,亦是一身洁净缊衣,坐得端正。书屋里只余一张桌椅,小泥巴爬上木椅,望一眼自己绉巴巴的信衣,只觉自己似一只误入鹤群中的鸡。
桌上摆着四卷书,是蒙学时用的“三百千千”,还有本方格字帖。小泥巴翻了翻,里头的字儿都认得,略略阅了一遍,他便能记在脑海里。于是他顿觉读书索然无味起来,撑着脸瞌睡。
半梦半醒里,老秀才的讲学声嗡嗡地飘进耳里,像成群结列的乌蝇。忽然间,那乌蝇突而不叫了,杂嚷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小泥巴睁开沉重的眼皮,隐约见得一伙儿乌泱泱的人头涌进书屋里,皆是青布短衣的仆从。一架朱轮车停在外头,人影正似流水般从车上涌下来,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一个小孩儿。
那孩子排场极大,模样却古怪:一身名贵的金宝地衣,一顶嵌银风帽,却消瘦,手脚竹竿似的。一张脸惨白着,像初冬落的雪,看着约莫过了学岁。
那脸色苍白的孩子慢慢走过来,小泥巴渐看清了他的脸孔。秀丽而清逸,但眼圈烟熏一般黑,且带着恹恹之色。
那孩子走到小泥巴桌前,一动不动。那粘附在他身后的、影子般的侍从也围了过来,一时间,小泥巴周身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压迫感重重。
“怎么了?看我做甚么?”
小泥巴抬头,略带敌意地看向那苍白孩子。
“没怎么。”那孩子冷冷地道,“你坐着我的位子了。”
小泥巴左顾右盼,书屋里确是只有一张空桌椅。可凡事需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于是他对那孩子白眼相看,道,“这哪儿算得你位子了?上头刻有名字么?我既坐下,那便算是我的位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