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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锈带之心（第1页）

林劫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闭着眼躺了几个小时，脑子里的东西没停过。铁皮门那边安静，外面的风好像歇了，厂房里只剩服务器风扇的低响。他在黑暗里躺到外面的天从纯黑变成灰蒙蒙的深蓝，然后坐起来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吃了两口，灌了半瓶水，背上包出了门。

锈带的清晨比白天更难闻。垃圾和湿气混在一起发酵过一夜的味道黏在空气里，往人鼻子里硬塞。地上那些破水泥块让夜里的露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塌塌的。他沿着昨天那条路往西南方向走，脚下碎石子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棚户有人起来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灰暗里一亮一亮，没往他这边看。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兆丰废旧物资回收厂那扇铁栅栏门前。链子还是老样子搭在那儿，没人来过。他把链子摘下来推开门进去，工棚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盖服务器的旧帆布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其他什么都一样。他把帆布掀开，服务器蹲在角落里，指示灯安稳地亮着绿光。

今天要做的事比昨天多。昨天是组装和基本测试，今天是要把这里真正变成一个能跑EC-00协议的操作环境。

林劫先把服务器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铁皮台子正中，然后把昨天找到的信号屏蔽板一块块搬到工棚里。那些铝板夹金属网的结构很沉，搬了三块他胳膊就开始泛酸，但他没停。他把屏蔽板靠在工棚的三面内墙上，每一块之间的缝隙用废线缆皮压住封口。朝向门口的那一面他暂时留着，从墙角的铁桶后面把那卷金属网拖出来。金属网展开之后有一大块，够他把门洞蒙住大半。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扎带，把金属网的上沿固定在工棚门框的横梁上，下沿垂到地面，留出大概四十公分高的一条缝进出。

整个布置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屏蔽板的位置他调了三次，确保跟墙壁贴合得足够紧，金属网蒙上去之后整个工棚内部的光线暗了一大截。外面的声音也变闷了，拆解厂远处那些废铁堆里偶尔传出的金属碰撞声被屏蔽材料削去了一层，传到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他处理供电。

拆解厂东侧墙根底下那个工业配电箱他上次来就看到了，老式金属柜子，门锁早就锈透了，轻轻一掰就开。里面的断路器排布不复杂，四条回路标着编码，两条已经断了电，剩下的两条还有负载——其中一条通向厂区深处的旧照明系统，另一条线路没标签。林劫用电压表测了一下那条没标签的线路，读数稳定在二百二十伏上下，电流余量充足。他沿着那条线的走向摸了一段，确认它确实通向他所在的这片工棚区域，是从配电箱分出来的一段独立支线，没有跟其他设备并联。如果他从这条支线上取电，系统层面的用电波动不会被任何主动监控节点捕获，因为这条线本身就是废弃线路里残留下来的，标称用途早就注销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截改过接口的电源过渡线，一端接上服务器的电源模块，另一端接了一个大功率稳压器，再把稳压器的输入线接到配电箱那条无标回路的接线端子上。拧紧螺栓的时候铜线上的锈沾了他一手，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留下两道灰黑的印子。

电通了。服务器电源指示灯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散热风扇的音调比昨天晚上接适配器的时候高了半个度——这台机器现在吃的是工业电源的足额功率，不会再在负载跑满的时候捉襟见肘。他在铁皮台子上打开平板，连上服务器跑了一次峰值负载模拟，结果比预想的好一些。电源稳定，温度上升速度在可控范围内，服务器没有出现任何报警。

他把那条连接线沿墙角走了一遍，用废料压住防止绊脚。然后回到工棚中央，把平板放到服务器旁边，打开EC-00协议的完整框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是他今天做的最后一步。协议本身昨天就已经完整了，转换层、过滤层、锚点都整合到了同一个框架里。他读取的时候手指跟着代码向下移动，一行一行，每一行他都能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写的、为什么那么写。整份协议像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比他之前那些年写的任何代码都更贴近他自己。

读到锚点那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段代码的注释里写着锚点载体——林雪的记忆集群，下面几行是对她记忆数据的整合结构。他盯着那几行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完最后一个字符后他在屏幕上方看到一行状态提示：协议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那百分之三是EC-00原始架构里一些已经硬编码在陈博士实验室设备固件中的东西，不在他的代码范围里。那部分他拿不到的话就得在实际接入的时候让系统自己补全——风险当然有，但那百分之三他确实无能为力。

他把协议代码保存好，服务器保持在待机状态。屏蔽板、金属网、电源线全都到位。工棚里安静了下来，屏蔽材料挡住了一部分外面的声音，只留下服务器隐约的运转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站在铁皮台子前面没动，看着眼前这一小片被他布置出来的东西——它简陋、破旧、到处是拼凑的痕迹，但它是目前他手里最完整的一条路。

林劫把服务器的外壳盖好，把旧帆布重新蒙上去。他走出工棚把铁栅栏门上的链子按原来的样子搭回去，然后站了一会儿。拆解厂的废铁堆在灰白的天光下看起来像一堆沉船的残骸。那些报废的机器人骨架和旧服务器空壳堆叠在一起，被锈和时间压得变形的轮廓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想到了一件事。他说不清那算不算预感，但从拆解厂回住处的路上他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太对——那是一种他没办法定位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处喊了一声但声音卡在风中传不过来。到了厂房门口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碎塑料片在地上刮出细小的摩擦声。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锈带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林劫在黑暗中躺下来。后背那根弹簧今天扎得没那么狠了，可能他已经习惯了。他把那枚存着妹妹数据残影的存储器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指腹贴在金属外壳的棱角上。那点触感很实在。他把存储器放回去，闭上眼，风扇咔哒咔哒响，整间厂房被那声重复的节奏填满了。那点绿光还在黑暗深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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