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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文博,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男人苦涩地自我介绍道,仿佛这个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头衔,如今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是一个“我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的笑。不是自嘲,是无奈。不是无奈,是认命。他认命了,但他不想认。所以他来了。他来这里是最后一步,是走投无路,是无路可走。是他的手在替他走,是他的手在告诉他——你还不想放弃,你还想救自己,你还想拿回那双手。
“我的手,”他终于不再掩饰,将那双颤抖的手放在了收银台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左手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放在收银台的台面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那双手在抖,不是大抖,是细抖,是那种你盯着看才能看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震动的抖。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累的,不是病的。就是抖。停不下来,控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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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个月前开始,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找遍了国内外所有顶尖的神经科专家,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结果都是‘一切正常’。”他的声音提高了,不是吼,是那种“我不信但不得不信”的无奈。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干涩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涌上来、但还没有涌出来的那种红。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痛苦是因为手在抖,不甘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抖。他可以接受手抖,但他不能接受“一切正常”。正常为什么抖?正常为什么拿不了手术刀?正常为什么连杯水都端不稳?不是检查的问题,是诅咒的问题。但检查查不出诅咒,医生不信诅咒,科学没有诅咒。所以他被关在一个“一切正常”的牢房里,出不去了。他的病是正常的,他的症状是正常的,他的检查结果是正常的。只有他不正常。一个正常的人,有一双不正常的手。
“可它就是抖!我是一个拿手术刀的,一双手比我的命还重要!现在……我别说上手术台了,连杯水都快端不稳了!”他的手从收银台上拿起来,做了一个端杯子的动作。他的手在抖,杯子在他手里会晃,水会洒,洒在他手上,洒在他身上,洒在地上。他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了,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一个外科医生了,他是一个手抖的病人。一个没有病的病人,一个治不好的病人,一个被诅咒的病人。
陈默明白了。他不是“明白”了,是“知道”了。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来,知道他的手上缠着什么,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红,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哑。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看到。他看到那些黑色的线,看到它们从手指绕到手掌,从手掌绕到手腕,从手腕绕到前臂。他看到那些线在动,不是很快,是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另一端,一下一下地拉,一下一下地紧。拉一下,手就抖一下。紧一下,手就颤一下。不是他的手的错,是线的错。不是线的错,是画符的人的错。画符的人恨他,画符的人咒他,画符的人用儿子的血,在儿子的坟前,画了一个符。那个符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存在,在医生的手上,在医生的心里,在医生的梦里。
“你得罪了什么人?”陈默淡淡地问道。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问。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你哪里不舒服”,像一个修理工在问顾客“哪里坏了”。不是想知道是谁,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咒你?为什么有人要咒你的手?为什么有人要用儿子的血,咒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一定有原因。不是无缘无故的恨,是有因有果的恨。不是莫名其妙的咒,是有来有去的咒。他要知道那个因,才能解那个果。不是帮他报仇,是帮他断根。
刘文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悔恨,也有恐惧。他的眼睛看着陈默,但不在看陈默,是在看别的地方,在看半年前的那个手术室,在看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在看那个在手术室外面哭的女人。
“半年前,我主刀的一台心脏搭桥手术失败了,病人没能下来手术台。”他的声音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病人已经死了,手术已经失败了,他的名声已经毁了,他的手已经废了。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没用了。
“家属闹得很厉害,说是我操作失误,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的每一步操作都毫无瑕疵。后来尸检报告也证实了,是病人自身存在罕见的隐性血管病变,手术只是诱因。”他的声音又高了,不是吼,是那种“我是清白的”的辩解。他的眼睛看着陈默,像是在等陈默说“我相信你”。但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收银台,靠近陈默,像是在怕有人偷听。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收银台的台面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层纸。
“可病人的妻子不信。她是个……乡下来的女人,据说家里几代人都懂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她儿子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符,说要让我这双手,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不是碎了,是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发出“啪”的一声,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的嘴还张着,但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了。他的眼睛还看着陈默,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在看那个画面,那个手术室门口的画面,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用儿子的血,在地上画符的画面。那个符他看不懂,但他记得。它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从他的记忆里爬出来,爬进他的梦里,爬进他的手里,爬进他的骨头里。
当时,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个失去亲人后歇斯底里的笑话。没有人当真,没有人害怕,没有人觉得那符会有什么用。一个乡下女人,一个死了儿子的母亲,一个疯了的人。她画她的符,她咒她的咒,她哭她的哭。没有人拦她,没有人信她,没有人怕她。现在,笑话成真了。那个符不是笑话,那个诅咒不是笑话,那个女人的恨不是笑话。是刀,是针,是线。是缠在他手上的、看不见的、解不开的、剪不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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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样东西,能让我摆脱这种纠缠。”刘文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五枚守护之石上,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它们的力量。他的眼睛在那些石头上停了一下,不是看,是盯。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祈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些石头,不知道那些石头是什么,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和他见过的任何石头都不一样,它们有力量。不是感觉,是知道。他的眼睛告诉他的,他的手告诉他的,他的身体告诉他的。那些石头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那种“它在那里,它在等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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