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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这点血就怕了?!”他像头受伤但更加凶暴的头狼般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沫飞溅出来,“楚人算什么东西?他们躲在那些笨重的木头围栏后面发抖!他们只会像草原上的兔子一样跑!像水里的鱼一样钻洞!看看这些跪在泥里的,看看他们!”他朝着被踢翻在地、蜷缩成一团的俘虏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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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马,没了刀,他们就是等着挨宰的羊!只配当祭品!”屠耆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撞出回响,撞击着他身边这些早已丧失锐气的部属麻木的灵魂,“子车?他老了!他那把骨头撑不起多久了!他的人,吃得太多,跑得又慢,追得上我们吗?!等这该死的白毛风停了……大神就会给我们更多羊群,更多女人!阜山那片没有城寨的好地方,”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那些来不及藏进山里的大批粮食和牲口,像刚长成的鲜嫩母羊一样等着我们去享用!拿回更多牲口!更多肉食!更多奴隶!让大神的祭坛烧得比冬天的狼火还要旺!”
“噢……”人群里,渐渐响起一些应和的声音,从迟疑到狂热。
“阜山的粮食!”
“楚人的女人!”更强烈的附和响了起来,带着对食物和掠夺的本能渴望。那失败的惊恐暂时被对更多战利品的贪婪幻想压了下去。山戎们看着那几颗滚在泥泞中的头颅和挣扎的俘虏,眼中重新燃起兽性的绿芒。
老萨满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神柱下那颗刚刚被屠耆倾泻出的人头。其中一颗头颅,那无光的灰白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恰好对着老萨满浑浊的瞳孔。老萨满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脊梁骨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缩紧了那件破旧油腻的皮袍子。占卜裂开的凶兆像冰冷的鬼手,又一次攥紧了他衰朽的心脏。
刺骨的寒意和沉闷的铅灰色云层重重压向阜山楚军前锋营那一片狼藉的驻地。简易的土坯营墙上,新补的裂痕如伤口般纵横交错。几处被火燎过、黑黢黢的坍塌口下,堆积着断木碎石和冻硬的泥块。营内的泥地上,几处篝火半死不活地吐着灰白的烟,却驱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了血腥、腐烂草木和汗渍的、令人作呕的潮湿气味。幸存的戍卒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血污,默不作声地往来穿梭,脚步迟缓而沉重,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动着的木偶,正在竭力完成最后一点收尾的事:用简陋的工具吃力地搬运着同伴的遗骸,冰冷的躯体一具具被抬向营地边缘那片越发扩大的新坟地。
中军营帐的门帘猛然被掀开一角,寒风如同冰冷的铁片般灌入,瞬间冲散了帐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某种腐烂草药混合的苦臭气。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弯着腰,几乎是侧着身子艰难地挪了出来,他裹着厚重的皮裘,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拖着重物。他身上那件质地尚好的旧皮裘上,沾着几点刺目的、尚未干涸的血渍。他微微喘息着,面色在暮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蜡黄灰败。
“伍先生,老将军……”守在帐外的一名甲士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车将军他……”话未说完,只是用眼神急切地向帐内探询。
被称为伍先生的老者深深吸了口刺骨的冷气,浑浊的眼睛望了一眼那高远沉郁的天空,沉重地摇了摇头,下巴上长长的白须随之轻轻颤动。他从袖中艰难地抽出一条旧葛布手巾,想擦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愕然发现布上也沾染了粘稠的深色污渍。他最终只是缓缓放下手,嗓音沙哑如同破布摩擦:“伤口……太深了,脓毒入脉,心神耗竭……该用的都用了……怕是……”
那甲士的嘴唇猛地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身子微微晃了晃,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帐柱才稳住,眼神里的某种光亮瞬间熄灭了。死寂的空气里,只有寒风呜咽着刮过营帐毡布缝隙发出的尖啸。帐内隐约传出几声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叶撕扯出来的痛苦咳嗽。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急促如敲打在绷紧的鼓皮上,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死寂。一个浑身黑甲、身披赤红如血的斗篷的骑士,如同一道撕裂铅灰天幕的烈焰,飞驰而来,直冲主帐。座下战马鼻息炽热如喷云,通体蒸腾着白气。骑者在营门前数丈处猛地勒缰!那匹神骏的青驹前蹄高高腾空,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硬生生钉在冻土上,激起一片泥雪。骑者甚至没等战马完全稳住,便如鹞鹰般利落地翻身落地,大步流星地朝主帐走来。他面罩上沾染的雪花正迅速融化,汇成冰冷的水线滑落,面甲缝隙中露出的双眼锐利如刀锋,扫过营地的疮痍。
伍先生微微一怔,随即微微欠身:“子庚……”
来人是子车将军的长子,楚王亲授军职的左广将,子庚。他并未停顿,只是朝伍先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带着一身外来的寒意与铁锈般的血腥气,便径直弯腰进入了营帐。
帐内比帐外昏暗得多,只有角落一盏豆大灯苗的油灯,勉强驱散着凝固般的黑暗。弥漫的药味和血腥气浓得如同实质。一张粗糙的矮榻紧靠着营壁,一个人影卧于其上,盖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却仍显得身形异常单薄,宛如被沉重的皮裘压陷了下去。
子庚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线。他沉默地取下覆面甲胄,冰冷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异常清晰。那张年轻但已饱经风霜的脸上,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在昏光中更显冷硬。他将头盔轻轻置于旁边的矮几上,步履放得极缓极轻,走到榻前单膝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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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榻上,老人紧闭着眼,仿佛没有知觉。但就在子庚跪下的瞬间,那枯槁的面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继而,眼睑艰难地缓缓开启一线。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底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的旧陶片,只有瞳孔深处,仿佛在竭力燃起最后一星火点,灼灼地投向跪地的儿子。
“……来了?”老人的声音极其低微,如同气流刮过干涩的芦苇管,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摩擦和虚弱的颤抖,几乎要消散在沉寂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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