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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堆叠时间（第1页）

时间在太平洋两岸的实验室灯光下，在堆叠的论文草稿间，在深夜视频窗口里彼此疲惫却明亮的眼神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日历翻到了博士生涯的第四个年头。波士顿的查尔斯河再次封冻，北京也迎来了又一个干燥寒冷的冬天。

苏诺感觉自己的博士课题像一艘驶入了深海湍流的船。JwSt的数据如预期般丰饶，揭示出近邻星系中恒星形成反馈的复杂图景——并非简单的对称性外流，而是充满了局域性、间歇性甚至 chaotic（混沌）的特征。这让她最初设想的、相对简洁的流体动力学模型显得捉襟见肘。她不得不引入更复杂的物理过程，尝试耦合辐射传输、磁场、甚至宇宙射线加速的初级效应。模拟的难度和计算量呈指数级增长，与她合作的超级计算机中心账户的额度消耗速度令人心惊。更令人焦虑的是，即便将所有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模拟结果与观测数据在一些关键诊断图（如特定电离态气体的空间分布、速度-宽度关系）上，仍存在系统性的、难以解释的偏差。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用有限积木重现复杂城堡的孩子，总是差那么几块关键的构件。与陈老师的讨论变得频繁而深入，有时也伴随着激烈的争辩。陈老师鼓励她跳出既有框架，思考是否有一些被忽略的、更基本的物理机制在起作用。“也许不是我们的‘积木’不够多，而是我们拼‘城堡’的方式，基于某些隐含的错误假设。”陈老师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持久的涟漪。

与此同时，组里一位比她晚一年入学的师弟，在一个看似更狭窄但更聚焦的课题上取得了快速突破，论文已投往顶尖期刊。系里偶尔流传的关于“毕业成果要求”的议论，也会像细小的冰棱，偶尔刺破她专注的屏障，带来一丝寒意。她知道，按照目前进度，她很可能无法在常规的四年内完成博士学位，需要延期。这个现实带来的压力，不仅是学术上的，也隐隐牵动着一些更实际的考量——比如，与瑞丞那依旧遥不可及的重聚。

瑞丞的世界同样不平静。他在弦论宇宙学领域的探索，终于在一个具体问题上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经过近两年痛苦而曲折的推导和数值验证，他成功地将导师最初设想的那个“修正项”具体化，并证明了在某个合理的参数空间内，它确实可以显着改变原初引力波谱在特定频率范围内的振幅，甚至可能产生可被下一代空间引力波探测器（如LISA）探测到的独特信号特征。这项工作构成了他博士论文的核心章节，初稿已经完成，艾弗里教授罕见地给予了“很有潜力”的评价，并鼓励他尽快整理成文投稿。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论文提交到预印本网站 arxiv 的前夕，一封来自欧洲某研究所的群发邮件通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响。另一组研究人员，采用完全不同的弦论模型和数学方法，似乎得到了非常相似的理论预言，并且他们的论文已经提交到了 arxiv 上。

“撞车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瑞丞的呼吸。他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那篇刚刚挂出的预印本，快速地浏览摘要和结论部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虽然细节和模型构建有差异，但核心的物理图像——某种弦理论特有的高维几何效应可能导致原初引力波谱出现可观测的“特征峰”——与他的工作惊人地相似，甚至对方论文中展示的某张理论预测曲线图，与他自己尚未公开的结果，在定性趋势上都如出一辙。

科研中最令人恐惧的噩梦之一，就是在漫长艰苦的攀登后，发现有人几乎同时登顶，甚至可能捷足先登。优先权的归属、工作的原创性价值，瞬间变得模糊而脆弱。更糟糕的是，对方团队显然更资深，在国际弦论学界声誉卓着，他们的模型可能被视为更“主流”或更“优美”。瑞丞感到一阵眩晕，混合着巨大的失望、不甘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近四年的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难道就要因为这样一次“不幸的同时性”而大打折扣，甚至沦为他人工作的一个次要注脚？

他关掉电脑，把自己摔进公寓狭窄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窗外，波士顿的冬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划破冰冷的空气。他想给苏诺打电话，想倾诉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但看看时间，她那边应该是上午，很可能正在组会或讨论中。而且，这种纯粹的、属于理论物理领域的竞争性挫败，即使说了，她能理解多少？又能如何安慰？一种深沉的孤独感将他淹没。

接下来的两天，瑞丞处于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他照常去办公室，却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他反复阅读那篇竞争论文，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差异，来证明自己工作的独特性，但越看越觉得对方工作扎实，逻辑严密。他也查看了自己论文稿件的所有修改记录和计算笔记，确认自己的工作完全是独立完成的，不存在任何可能的“泄露”或“借鉴”。但这并不能改变“撞车”的事实。

第三天下午，艾弗里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教授显然也知道了那篇预印本，他靠在高背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

“瑞，我看到那篇文章了。”艾弗里教授开门见山，“你怎么想？”

瑞丞喉咙发干，努力组织语言：“教授，我的工作完全是独立的，时间和逻辑记录都很完整。但不可否认，他们的核心结论……和我的很接近。”

艾弗里教授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科学研究中，独立同时发现并不罕见，尤其是在热点领域。这有时是运气问题。”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关键在于，你接下来怎么做。沮丧和抱怨没有意义。你需要立刻、仔细地分析，你的工作和他们的，究竟有多少重叠，又有多少是你独有的贡献？是模型构建的不同？数学处理方法的创新？还是对可观测信号的预言更加具体、更有区分度？”

瑞丞愣住了。教授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指责，而是直接将他推向了下一步必须面对的、更技术性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