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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纪十六 （公元前74年－前68年）（第3页）

春季，汉宣帝下诏，要求有关部门评定确定拥立皇帝、安定宗庙的功臣功绩。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之前所封，共计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有十人增加封邑，五人被封侯，八人被赐予关内侯爵位。

大将军霍光向汉宣帝叩头，请求归还朝政大权，汉宣帝谦让推辞，没有接受。此后，朝中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汇报，然后再呈送给汉宣帝。从汉昭帝时期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人和越人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和西宫的卫尉，他的同族兄弟、女婿、外孙等都有资格参加朝会，担任各部门的曹官、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务。霍氏家族党羽亲信相互勾结，在朝廷中盘根错节。昌邑王被废后，霍光的权势更加显赫。每次朝见时，汉宣帝总是虚心以待，态度恭敬，对霍光礼遇有加。

夏季，四月庚午日，发生地震。

五月，凤凰聚集在胶东和千乘两地。汉宣帝大赦天下，免除当年田租赋税。

六月，汉宣帝下诏说：“已故皇太子刘据葬在湖县，至今没有谥号，也没有按时节祭祀，希望大家商议为其确定谥号，并设置陵园和守护的城邑。”相关官员上奏说：“按照礼法，成为他人后嗣，就相当于人家的儿子，因此要降低对亲生父母的尊奉，不能祭祀他们，这是尊崇祖先的大义。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继承祖宗的祭祀，我们认为，陛下亲生父亲的谥号应为‘悼’，母亲为‘悼后’；已故皇太子谥号为‘戾’，史良娣为‘戾夫人’。”随后，对他们都重新进行了安葬。

秋季，七月，汉宣帝下诏，立燕刺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后，便遵循汉武帝时期的制度，用严厉的刑罚约束臣下。因此，当时的官吏都以严酷执法为能事，只有河南太守丞、淮阳人黄霸以宽厚温和闻名。汉宣帝在民间生活时，深知百姓深受官吏严酷执法之苦，听说黄霸执法公平，便将他召入朝廷，任命为廷尉正。黄霸多次裁决疑难案件，在朝廷中被称赞判案公平。

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

春季，大司农田延年因罪自杀。汉昭帝去世时，大司农雇佣百姓的车辆办理丧事，田延年虚报租车费用，私吞三千万钱，被仇家告发。霍光召来田延年询问，本想为他掩饰开脱。田延年却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霍光说：“如果没有，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的大义，可以用功劳来抵偿过错。当初废黜昌邑王时，要是没有田延年的倡议，大事就办不成。现在就算朝廷拿出三千万钱给他，又有何妨呢？希望你把我的话转告大将军。”杜延年将这番话告诉了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是真正的勇士！当初商议废立大事时，他的话震动了朝廷。”霍光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胸口，“至今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你替我感谢田大夫，并转告田延年，让他主动去自首入狱，这样还能得到公正的评判。”田广明派人把霍光的话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恕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着我嘲笑，让囚犯们往我背上吐口水呢？”于是，他独自关闭家门，待在房间里，袒露着肩膀，手持利刃，在屋内来回踱步。几天后，朝廷使者召田延年前往廷尉处受审。田延年听到传唤的鼓声，便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汉宣帝下诏说：“孝武皇帝亲身践行仁义，振奋武力，功德卓着，然而祭祀他的庙乐却与之不相称，我深感不安。希望与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共同商议此事。”于是，群臣在朝堂上展开讨论，纷纷表示：“应该按照诏书的意思办。”唯有长信少府夏侯胜反对说：“汉武帝虽然有征伐四夷、开拓疆土的功劳，但他也杀戮了众多士兵，耗尽了百姓的财力，生活奢侈无度，致使天下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死亡人数近半。又遭遇蝗虫灾害，千里之地寸草不生，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国家的积蓄至今未能恢复。他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不应该为他设立专门的庙乐。”公卿大臣们纷纷责难夏侯胜：“这是皇帝的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盲目执行。作为臣子，就应该直言正论，不能一味迎合旨意。我的意见既然已经说出口，即便死也不会后悔！”于是，丞相、御史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属于大逆不道；丞相长史黄霸明知夏侯胜的言论不当，却不加弹劾，属于纵容，二人都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于是奏请将汉武帝的庙尊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凡是汉武帝巡游经过的郡国，都像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那样，为汉武帝立庙祭祀。夏侯胜和黄霸入狱后，黄霸想跟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自己将被处死为由推辞。黄霸说：“只要早上能明白道理，晚上死了也值得。”夏侯胜赞赏他的话，便开始教他。二人在狱中度过了两个冬天，始终坚持讲学论道，毫不懈怠。

当初，乌孙公主去世后，汉朝又将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乌孙昆弥岑娶。岑娶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还年幼，岑娶临终前，将国家托付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后，把国家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了刘解忧公主，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叫万年，三子叫大乐。汉昭帝时，刘解忧公主上书说：“匈奴与车师一同侵犯乌孙，希望天子出兵救援！”汉朝开始蓄养兵马，商议攻打匈奴之事。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出动大军侵犯乌孙，还派使者威胁我们‘赶快把公主交出来！’企图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昆弥愿意征发国内五万精锐骑兵，全力抗击匈奴，只等天子出兵，解救公主和昆弥！”此前，匈奴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正想讨伐匈奴。 秋季，汉朝大举出兵，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击；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击；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击；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击；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击，约定各部队出塞二千多里。同时，任命常惠为校尉，手持符节，监护乌孙军队，共同抗击匈奴。

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霍显一心想让小女儿霍成君成为皇后，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恰巧许皇后怀孕时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氏家族的亲信，曾入宫侍奉皇后。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户卫，他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拜见霍夫人，顺便帮我请求担任安池监一职。”淳于衍按照丈夫的话向霍显求助，霍显听后心生一计，支开身边的人，对淳于衍说：“少夫你帮我办事，我也想回报你，你看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有什么事，我哪有不答应的！”霍显说：“将军向来疼爱小女儿成君，一心想让她尊贵无比，这件事就拜托少夫了。”淳于衍问：“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霍显说：“女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大事。如今皇后即将临盆，可以趁机下毒药除掉她，这样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要是你肯帮忙，事情办成后，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淳于衍犹豫道：“皇后吃的药是由许多医生调配的，还要先让人试服，怎么能下毒呢？”霍显说：“这就看少夫的本事了。将军统领天下，谁敢说三道四！就算有什么紧急情况，也有我们护着你，只怕少夫不愿意帮忙罢了。”淳于衍思考许久，说：“我愿意尽力！”于是，她捣好附子，带入长定宫。许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与太医开的大药丸混在一起给皇后服用。过了一会儿，许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这药里该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不会的。”随后，许皇后更加烦闷难受，不久便去世了。淳于衍出宫后，去见霍显，霍显对她表示慰问，但没敢马上重谢。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参与治疗的医生失职，这些医生都被逮捕入狱，被指控大逆不道。霍显十分害怕，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霍光，还说：“事情已经做错了，千万别让官吏逼得太紧，为难淳于衍！”霍光听后大惊失色，本想亲自揭发此事，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等到奏章呈上，霍光便批示对淳于衍不予追究。霍显趁机劝说霍光，将女儿送进宫中。

戊辰日，五位将军率领大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军大举进攻，便带着老弱病残逃走，驱赶着牲畜远远躲避。因此，五位将军收获甚少。 夏季，五月，各路军队撤兵。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杀、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杀、俘虏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杀、俘虏包括单于使者蒲阴王在内的三百多人。他们得知匈奴已经逃走，便都没有按约定的日期返回。汉宣帝认为他们的过失不大，宽大处理，没有治罪。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仅斩杀、俘虏十九人。途中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他们说鸡秩山西面有匈奴军队，田广明便告诫冉弘，让他别说有匈奴军队，准备撤军。御史的属官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田广明不听，率军返回。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馀吾水边，便停止前进，斩杀、俘虏一千九百多人后，带兵返回。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约定日期到达，还虚报俘虏数量；祁连将军明知有匈奴军队，却徘徊不前，将二人都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二人自杀。汉宣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方进攻，直抵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虏了单于的父辈、嫂嫂、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等以下人员四万，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这些战利品都被乌孙自己占有。汉宣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战功，只有常惠奉命出使取得胜利，便封常惠为长罗侯。经此一战，匈奴民众死伤逃亡，牲畜远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从此国力衰落，对乌孙恨之入骨。

汉宣帝再次派常惠携带黄金财物，前往乌孙赏赐有功的贵族。常惠趁机上奏，称龟兹国曾杀害汉朝校尉赖丹，至今未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汉宣帝没有批准。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常惠率领五百名官吏士兵到达乌孙，返回时，征调西域各国军队两万人，又让副使征调龟兹东面各国军队两万人，加上乌孙军队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各路军队还未会合，常惠先派人指责龟兹王以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行。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我并没有罪过。”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便将姑翼逮捕，交给常惠，常惠斩杀姑翼后，率军返回。

这一年发生大旱。

六月己丑日，阳平节侯蔡义去世。

甲辰日，长信少府韦贤被任命为丞相，大司农魏相担任御史大夫。

冬天，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乌孙，掳掠了不少老弱人口。在准备撤军时，遭遇天降大雪，一天之内积雪达一丈多厚，大量百姓和牲畜被冻死，能够活着回去的人不足十分之一。此后，丁令趁匈奴衰弱进攻其北部，乌桓从东部侵入，乌孙在西部发起攻击，三国共计斩杀匈奴数万人，缴获数万匹马以及大量牛羊。再加上饥荒，匈奴百姓死亡达十分之三，牲畜死亡达十分之五。匈奴变得极为虚弱，原本附属的各国纷纷脱离，内部盗匪横行也无力治理。后来，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兵分三路攻入匈奴，俘获数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边境战事也逐渐减少。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升任京兆尹。颍川地区向来有豪强结党营私的风气。赵广汉设置了“缿筒”（一种接受举报信件的器具），接受官吏和百姓的举报信，让他们相互揭发，于是这些结党之人开始互相怨恨指责，奸党随之瓦解，盗贼也不敢肆意作案。匈奴的降者称在匈奴境内都听闻过赵广汉的威名，因此赵广汉得以入朝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属官吏，极为殷勤周到，有了成绩和功劳，都归功于下属。他的行为发自内心的真诚，官吏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赵广汉聪慧过人，清楚地了解每个官吏的能力特长，以及他们是否尽心尽力。对于那些辜负他信任的人，立刻逮捕，让其无处可逃。一经审讯，罪状确凿，即刻服罪。他尤其擅长运用“钩距法”（一种通过迂回调查获取实情的方法）查明事情真相，乡里间哪怕是微小的奸邪之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长安有几个少年在偏僻小巷的空屋里聚会，谋划一起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将他们逮捕，这些人全部认罪伏法。他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事如同神明一般。在他的治理下，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对他赞不绝口。老人们相传，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能比得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