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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安宁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府内,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橘黄的光晕在秋夜薄雾中氤氲开一片温暖的天地。白日里的庄严肃穆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家的、松弛的静谧。
栖梧院的小花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厅内没有焚香,只在小几上摆了一瓶新折的丹桂,甜香幽幽。一张红木圆桌取代了白日里见客的条案,桌上已陆续摆开碗碟。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透着“家”的气息:一道文火慢炖了四个时辰的佛跳墙,汤色乳白;一碟江南风味的龙井虾仁,茶叶翠绿;一碗张玥幼时最爱吃的鸡丝银芽面;还有几样清爽时蔬,并一壶温好的、度数不高的桂花酿。没有御膳房的精致雕琢,倒像是某个殷实之家的主母亲自下厨张罗的席面。
柳氏正亲手布菜,不时低声嘱咐侍女将哪道菜挪得离张玥近些。她换下了白日里庄重的诰命服饰,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玉簪,眉眼间的疲惫掩不住,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团聚一堂的欣悦光亮。
夏安坐在主位,亦是一身常服。这位历经三朝、几度沉浮的老侯爷,卸下了朝堂上永宁侯的威仪,此刻更像一个寻常的、看着儿女满堂的老父亲。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却长久地落在正与夏瑾低声说话的张玥身上,眼神复杂,欣慰、感慨、愧疚、骄傲交织难言。
夏瑾倒是兴致最高,他拎起酒壶,先给父亲斟满,又给妹妹倒了一杯果露,最后给自己满上烈酒,笑道:“十年了,咱们家这张饭桌前,终于又坐齐了四个人。父亲,母亲,这第一杯,无论如何得喝。”
夏安举杯,声音有些沙哑:“是该喝。为了……团圆。”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张玥抿了一口微甜的果露,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最深处。这种被家人环绕、无需设防的感觉,对她而言,已经陌生了太久太久。
“玥儿,尝尝这个。”柳氏夹了一只虾仁放到她碗里,眼眶又开始泛红,“你小时候,能就着这道菜吃下一整碗饭。在江南那些年……定是吃不到的。”
“娘的手艺,哪里是外头厨子能比的。”张玥顺从地吃下,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无数被刻意掩埋的童年记忆。她喉头微哽,忙垂下眼睫,又舀了一勺佛跳墙。汤入口,浓香醇厚,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就多吃些。”夏安也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这次损耗太大,月影先生也说了,需得仔细将养。府里不缺药材食材,想吃什么,尽管让你母亲安排,或吩咐厨房去做。”
“父亲费心了。”张玥应道。
家宴的气氛,便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与布菜中,慢慢温热起来。夏瑾说些京中趣闻,柳氏问些江南旧事,夏安偶尔插言,张玥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答话。没有朝堂的机锋,没有外人的目光,只有饭菜的香气、亲人的低语和烛火的噼啪声。这平凡至极的场景,对张玥来说,却珍贵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夏瑾又给父亲和自己满上,举杯对着张玥,神色认真了许多:“妹妹,这第二杯,哥哥敬你。敬你……这十年隐忍,敬你孤身涉险,更敬你为夏家、为母亲、也为那些枉死之人,讨回了公道!”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眶微红。
张玥端起果露,郑重回敬:“哥哥言重了。我能做到这些,离不开哥哥在京城周旋,离不开父亲母亲多年苦心保全,也离不开……许多人的牺牲。”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明月哥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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