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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飘出面汤的味道,比中午那碗薄一些,多了一股白菜的清甜。晨光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听刀声停了,换成了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然后是一阵盖锅盖的铁皮响动。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花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正低头舔自己的前爪,舔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再舔一下。
“哪来的猫?”晨光问。
贺先生从灶台边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孙婆婆家的,天天来蹭饭。你不用管它,它比人还知道分寸,锅里没煮肉它就蹲门口,锅里煮了肉它才进来。”说着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帮我去巷口那家铺子打半斤酱油来,灶台上那个空瓶子,拿上。”
晨光从灶台上拿起酱油瓶,瓶子是深褐色的,瓶口堵着一个软木塞,瓶身上贴着褪了色的红标签,只能看清一个“酱”字。他出了院门,花猫跟出来两步,又折回去了。
巷子比中午安静了一些,大概是到了做晚饭的时辰,人都在屋里。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小孩,一个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另一个捧着一块红薯在啃,啃得满脸都是。晨光从他们旁边走过,画圈的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酱油铺子在巷口往右拐十几步的地方,门脸窄得像一道缝,但里面很深,柜台后面码着一排排的酱缸,盖着木头盖子,盖子上压着青砖。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铜丝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接过晨光手里的瓶子,拔出软木塞闻了闻,皱了皱眉。“贺老师家的瓶子,好久没来打了。”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去后面的缸里舀酱油,用一把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一个漏斗里倒,漏斗插在瓶口上,酱油顺着漏斗往下淌,速度很慢,像在数时间。
“贺老师的腰怎么样了?”老头一边倒一边问。
“还行。”晨光说,“您知道他的腰?”
老头哼了一声。“这镇上谁不知道?去年学校那堵墙塌了,他去搬石头,搬了一天一夜,把腰伤了。后来学校要加固剩下的墙,还是他去修的,说别人干他不放心。”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漏斗里的酱油,“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学校里砌墙的活也是他干,修窗户也是他干,连厕所堵了都他去通。结果要伤了,学校说他不适合教课。”
晨光没说话。酱油瓶满了,老头把漏斗拿起来,在瓶口上刮了一下,塞上软木塞,用一块干布把瓶身擦了擦,递过来。“回去跟贺老师说,这瓶酱油不收钱。他上次帮我孙子补了两个月的数学课,我还没谢他。”
晨光接过瓶子。瓶身还带着一点老头的体温,温温的。“他教得特别好,是吧。”
老头摘了铜丝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他不光教得好,”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他还管。学生家里出了事他管,学生交不起学费他管,学生打架他去劝,劝完了一手拉一个送回家。你说他图什么?他就是教书教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晨光攥着瓶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两个小孩还在墙根底下,画圈的那个已经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把自己圈在里面了。啃红薯的那个啃完了,正拿袖子擦嘴。晨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圆,画得不太圆,但线条连在一起的,首尾相接,没断。
“画的什么?”他问。
小孩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地球。”
晨光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回到院子里,灶房里的香味更浓了。贺先生正把切好的白菜往锅里下,一片一片地放进去,放得很仔细,像在摆什么东西。花猫已经进屋了,蹲在灶台角落,尾巴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酱油打回来了。”晨光把瓶子放在灶台上。
贺先生嗯了一声,把瓶塞拔出来,往碗里倒了一点,拿筷子蘸了尝了尝。“这家的酱油好,是黄豆酿的,不是勾兑的。”他把瓶塞重新塞上,“放那儿吧。面马上好。”
晨光没走,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菜叶子在滚水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青白转成半透明。贺先生拿起一把干粉条,折成两段,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又盖上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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