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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救人

盘膝坐在竹筏上，一路顺流而下，放眼望去，青山绿水仿佛当面迎来。即使心底的隐忧不时提醒着他，容若还是觉得天地皆宽，心情愉悦。当经过一处山崖的时候，隐隐地望见崖上嶙峋怪石中间似乎坐落着一间小小木屋，掩映着野花笸箩，恍惚出尘。容若一时兴起，不禁站起身来双臂张开，迎着山风长啸一声。此时此景，容若不禁想起了当初和四贞在桃源谷的一段无忧时光。别后经年，不知玉人尚无恙否？从颈中掏出玉笛，容若情不自禁地吹出一曲《相见欢》。 昨日如梦，不可记矣； 今夕何夕，不可知矣。 过往流年，梦幻空花； 从今来日，喜乐无涯。 未见之初，谁谓无忧； 既见之后，赠彼莫愁。 愿言相见，欢如何其； 愿言相守，此生无离！ 相见欢，是他为与四贞初见而谱写的曲子。当初填词的时候只知相遇之好，只愿相守不离，然而最终仍是一别经年，所有的心愿都成了虚话。溪流伴着笛声，欢快地呜呜叫着，推送着竹筏转眼绕过山崖，倏忽远去。 崖上木屋里，四贞乍听到这熟悉的曲调，如坠梦中。笛声摇曳，渐行渐远，四贞蓦地朝着面崖的一方大声喊道：“容若！容若！是你吗？”直到笛声轻悄，再无声息。 容若兴致起来，也不知顺流漂了多远。当他忽然想到会不会已经错过广西城的时候，竹筏已漂得靠近了一个山谷。谷口泥屑纷纷，一些山壁上的藤蔓断枝残叶，似乎被什么压撞过一样。容若留神一看，山壁底下一个人影匍匐不动，应该是不慎顺着山壁掉落下来的。把竹筏拢得靠了岸，容若飞快过去扶起那个人，拨开她贴在面上的头发一看，却是个娇小美貌的苗女。脸上和身上虽然略有擦伤，但是面色红润，胸口微微起伏，并没有大碍，只是摔昏了过去。 从背囊里拿出一个木碗，到溪边盛了一碗水回来，容若一手把苗女抱在怀里，一手把水喂到她嘴边。嘴唇被水一滋润，又无意识地连喝了两口水，苗女咳嗽着便要醒来。虽然事急从权，但孤男寡女终究易惹误会，容若慌忙放下碗，便要起身。然而人还没站起，那苗女已经醒了来，感觉到被人抱在怀里，在能仔细思考之前，手已快得出奇地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正正打在容若的脸上。 一巴掌打下，两人都不由一呆。容若抚脸苦笑，苗女则睁开眼睛一扫，看到地上搁着的水碗，已明白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当即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人。 “是你救了我？对不起！”苗女很爽快，知道打错了马上道歉，“昨晚天黑，不小心一脚踏空掉了下来，还好遇见你。我叫依娃。你呢？”这女子正是依娃，说话间立刻明白表示了自己的道歉和谢意，一下子拉近了自己和容若的关系。但她心机本深，看似交代了自己受伤的缘由，然而她一介女子，为什么会深夜来此；身上除了摔伤之外，还有别的血迹，又怎么解释？这些统统在话语间一带而过，掩藏了过去。 容若却不知道依娃的身份，见她虽然苗女打扮，但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言语行动间爽朗可人，人又长得娇俏，不由心中一奇，很有些淡淡的好感。听她问自己姓名，便报出了路上编的假身份：“我姓荣，名念真。举手之劳的事情，依娃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依娃方醒，体力未复，容若也正打算休息一阵之后，就此弃筏上岸去广西城，于是暂时坐在水边闲聊。两个人各自都有不能告人的隐秘，谈话间有意无意地互相避开这方面的话题，只谈些风俗见闻，倒是丝丝入扣，格外投机。容若很是讶异依娃一个苗女居然见识不俗，依娃却更叹服于容若的学识才华。 并排坐着，依娃忍不住时时侧脸过去，对容若仔细端详，只见他丰神俊朗，生平所见男子中竟没一个比得过的。延龄外表颇剽悍有丈夫气，但是性格优柔寡断，又有些软弱好色的毛病，无论是性情学识还是人品都难以与之相比。依娃自负美色，就连四贞之俊丽无双，也只让她略微服气，从来男人看她的眼光，都毫无例外地闪烁着占有的欲望。但那种目光看得多了，现在容若对她目不斜视，除了开始救她时把她抱在怀里之外，再没借故碰过她哪怕一片一角，依娃不由渐渐地起了一种奇怪的心理。只觉得很愉快，很高兴和容若一起谈话说笑，却说不清那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过了一阵，太阳渐渐地要到中午。容若见时候不早，惦着要早些进城，歉然地向依娃一笑，便要告辞。依娃也记挂着昨晚的事情，要早日回去，于是两人就此分别。

戒严的广西城

站在城门外，看着已实行戒严的广西城，容若束手无策。事先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容若脑中想了好几种进城的法子，最后都一一地否定掉了。难道竟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成？正在为难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荣先生，你要进城吗？”回头一看，俏生生站在身后微笑的，不是上午刚道别的苗女依娃是谁？ 容若意外地答道：“是啊。只是没料到城中突然戒严，似乎不容易进去。咦，难道依娃姑娘也是要进城？”依娃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容中仿佛多了些神秘的色彩，忽然突兀地问道：“荣先生本来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事一定要进城？”容若愣了一愣，口中却没停，当作什么都没留意似的，很自然地笑着答道：“我家传梅花易数，靠为人相面为生。这次来广西，纯粹是慕阳朔山水的美名而来，同时想顺便见识一下南方风物。没料到这么不巧，看来这番心愿是要落空了。” 联想到适才谈话时容若流露出来的博学多识，依娃对这番话一点没起疑心，倒是听说他会相面，油然又添了一些兴趣。分手之后，她一路本来就在后悔，此刻再次相逢，可谓意外之喜。去除了心底的那点谨慎的疑心，依娃对容若的好感呈直线倍增。将容若拉在一边，依娃坦然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问道：“你反正没什么事，不妨暂时跟着我，遇事还可以帮我出出主意，闲的时候随你去游山玩水。这样既能了你的心愿，而我把你带进城，也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一举两得。你看好吗？” 没想到不仅能混进城去，还可能接触到广西军，这样的巧事，容若哪有拒绝的道理？自然一说便允。 跟着依娃，一路通行无阻，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门口。依娃带着容若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延龄带人神色恭敬地送一个年轻人出来。延龄余波看见她，打了个眼色，却没说话。依娃避到一边，心中一动，猜到这年轻人就是朝廷派来收编军队的索拉旺。忍不住抬头仔细又看了索拉旺一眼，脸上依旧平静，袖子里禁不住已双手握拳，恨得牙痒痒的。昨天，她正是带人去半路袭击索拉旺一行，没想到客栈一役之后，索拉旺等人早就做好准备，要请君入瓮。结果，她带去的人以无心算有心，十九折损。她自己更惨，被逼逃走，黑暗中偶一失足竟从山壁掉了下去，今晨方被容若救醒。现在看到索拉旺，怎不叫她像看到仇人一样？ 拉旺感觉到有人注视，凝神看去，注意到依娃身上被树枝挂破的衣服和偶尔的血迹，登时起了疑心。随即看到容若，却见容若眨眨眼睛，面无表情。拉旺心头狂喜，拉回心神，朝延龄一抱拳，长声笑道：“将军请留步，我这就回别馆去了。听说城里的温泉极为有名，我可是迫不及待地准备一到天黑就去享受了。哈哈。”说罢再不朝依娃容若二人看一眼，率人离去。 等拉旺走远，延龄挥手令手下退下，示意依娃随他来。到了客厅，依娃将容若留在偏厅，径自随延龄进了内厅。关上门，依娃一问，果然不出所料。延龄苦恼地道：“索拉旺奉了皇上的旨意，刚才已经当众宣读，让我交出兵权，改任京官，择日和四贞一起上京。我已应了。”依娃急问：“他没有问起夫人？你怎么回答的？”延龄道：“如何没问？我说四贞病重，不宜出外吹风，所以没出来。好在他并没有起疑心。”依娃长吁一口气，沉思道：“夫人不可能永远病重。这事拖延不了太久，早一天解决就早一天安心。”却见延龄似乎并没有领会到她言下之意，只是再三叮嘱道：“现在吴王和朝廷的使者都在这里，必须小心在意，千万不能让吴世琮和索拉旺二人知道有对方的存在。” 依娃睁大杏眼，马上意识到，延龄心里只怕还是没打定主意，到底支持哪边。或许，又被他那帮手下说动了，想要保持中立也未可知。她也不直接道破延龄的用心，只在心里盘算。忽然想到个方法，笑吟吟地说道：“我今天碰上一个人，你肯定有兴趣见上一见。” 从内厅出来，容若正等得无聊。依娃将他引见给延龄，二人重新见礼奉茶，分宾主坐下。延龄便道：“听说荣先生家学渊源，擅长相面之术，不知能否替我相上一相？”容若自从先前在府门口知道了他就是孙延龄，四贞的丈夫，早就暗地里仔细打量。现在更是光明正大地观察，见他蜂腰猿背，一举一动大开大合，暗想四贞嫁给他，也不算埋没。见问，有意又问了一句：“将军想要相哪方面？”延龄疾道：“吉凶。” 容若端详半晌，双眼半开半合，道：“将军天庭饱满，双目有神，鼻悬直，唇润泽，此生当逢凶化吉、满堂富贵。”睁开眼，盯着延龄脸上仔细再看半晌，摇了摇头，字斟句酌地又道，“只是中年有劫，家国难全……” 一席话字字都正中延龄心事，不由长叹一声，把容若的判词咀嚼再三。容若见那依娃在边上只是摇头皱眉，乱使眼色，当下住了嘴，又知道今天和延龄说话点到即止便可，若说得多了反而有失。于是起身告辞。 告辞出来，依娃顿脚嗔道：“哎，叫你帮他相面，你还真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害人家白花了一番心血。”生了会儿气，自己笑道，“算了，也不怨你。怪我没事先和你讲清楚。嗯，你的相法真的这么准吗，还是刚才瞎说的？”容若自然说是没有半点虚言。转眼依娃把他带到了客房，叮嘱几句，由他自去歇息。